宋·陈师道  潘嗣安  译注

陆羽《茶经》,家传一卷,毕氏、王氏书三卷 ,张氏书四卷,内外书十有一卷。其文繁简不同,王、毕氏书繁杂,意其旧文;张氏书简明与家书合,而多脱误;家书近古,可考证,自七之事,其下文亡。乃合三书以成之,录为二篇,藏于家。

夫茶之著书自羽始,其用于世亦自羽始。羽诚有功于茶者也。上自宫省(1),下至邑里,外及戎夷蛮狄,宾祀燕飨(2),预陈于前,山泽以成市(3),商贾以起家,又有功于人者也,可谓至矣。经曰:“茶之否臧(4),存之口诀”。则书之所载,犹其粗也。夫茶之为艺下矣,至其精微,书有不尽,况天下之至理,而欲求之文字纸墨之间,其有得乎?昔先王因人而教,同欲而治,凡有益于人者,皆不废也。世人之说,曰先王诗书,道德而已。此乃世外执方之论,枯槁自守之行,不可群天下而居也(5)史称羽持具饮李季卿,季卿不为宾主,又著论以毁之(6)。夫艺者,君子有之,德成而后及,所以用于民也(7)。不务本而趋末,故业而下也。学者谨之。

(1)省:台省,中央官署。

(2)燕飨:饮宴宾客,燕与氵燕 、宴并通。

(3)山泽以市:山,山嶂;泽,水上、水边,这些地方都有经营茶叶生意的。所以,市,即以之成市,因贩卖茶叶而形成市场。

(4)否臧(pǐ zāng):否,坏、差;臧,善、好。

(5)“此乃”句:执方,守经之义。这是对前面一种说法的批评。意思是说如果把先王诗书只看作讲道论德之经,这纯粹是超世遗俗、离群索居之人的论调,实际上先生之书不只讲道德,也讲技艺,对“凡有益于人”的,“皆不废”呢。

(6)又著论以毁之:陆羽受了李季卿的白眼之后,愤激之下著了《毁茶论》。

(7)“夫艺者”以下几句:这几句话的意思是:赞成君子学艺,因为“德成而后及,所以用于民也”。但是不能只求艺,不敬德,否则,就会“业而下也”。(按:从这几句话看,作者究竟是赞扬陆羽为“德成而后及,所以用于民”的君子呢?还是觉得他有“不务本而趋末,故业而下”之嫌,因而受到李季卿的歧视是应该

的呢?从其倾向看,其态度似乎是属于后者。看来,亦李季卿之流也。)

陆羽的《茶经》,有我家传下的一卷,毕氏、王氏刻本各三卷,张氏刻本四卷,内外版本共十一卷。这些版本的文字繁简不同,王氏、毕氏的刻本繁杂,意其属于旧文。张氏的刻本比较简明,和我家的版本相合,但有很多脱落错误。我家的版本比较接近于原本,可以对照着考证“七之事”,以下的文字则是综合三种版本的文字整理而成,抄录成二卷藏于家中。

把茶事著成书是从陆羽开始的,茶叶被世人所利用也是从陆羽开始的。陆羽对于茶事确实有很大功劳。上自宫廷官府,下至集镇闾里,外到四方少数民族,宴飨宾客,举行祭祀,都要预先摆上香茶;山林川泽因卖茶形成茶市,商人因经营茶叶而发财。茶有功于人可说到了极点。《茶经》上说:“茶的好坏,表达在口诀之中。”那么书上所记载的还只是它的大略。茶作为一门技艺是比较低下的,而谈到它的精微之处,书尚有所不能尽述,何况天下的至理,光想从文字纸墨之间去寻求,岂能得到吗?古时候,先王针对不同的人施以不同的教诲,本着共同的愿望进行治理。凡是有益于人事都不废弃。社会上流传着一种说法:“先王的诗书,全是谈论道德罢了。”这是一种超世的墨守经义之话,自甘枯槁的行为,是不可同天下人合群而居的。史书上说陆羽带着茶具前往给李季卿煮茶,李季卿轻视他、不施宾主之礼,陆羽又(愤而)作了《毁茶论》。技艺,君子之人是应当有的,修养好了道德而后研究技艺,是为了用心施惠于百姓。不追求根本而专趋末技,这样立业,当然是低下的!读书人要谨慎地处理好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