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子干的活比马累,所以祖先创造出这个“骡”字的时候,大概寓意就是受“累”的马。

《中国大百科全书》里解释骡子:“生命力和抗病力强,饲料利用率高,体质结实,肢体强健,易于驾驭,主供使役,役用价值高于马、驴。”

对马和驴,我尚为熟悉,可对骡子,印象却模糊,更不懂何为驴骡子,何为马骡子。只记得童谣里有“驴耳朵长,马耳朵短,骡子耳朵听满疃”。从中理解为非驴非马,耳朵适中的,就是骡子了。我19岁那年,父亲单位效益不好,部门里的十来个人,每人分了七亩空地,租金、工资两不找。父亲在朋友的撺掇下,将地里全种上了速生杨树。犁地时,便从附近村里雇了一头骡子和一个赶骡人。这是我头一次近距离看骡子耕地的全过程。

这头骡子棕色的皮毛,尾巴、耳朵和腿部的颜色略黑一些,体态高大,脊梁约有人高。放眼望去,空旷的土地上,一头骡子拉着一张犁,后面戴苇笠的老汉一手扶着犁把,一手扬鞭,嘴里“哩哩啰啰”地吆喝着,像吼着一支原始的号子,引得沟畔灌木丛里的小鸟在不停地啁啾。那匹壮硕的骡子,一步步按主人的指令前进,它保持着沉默,始终没像马那样长啸一声。阳光刚烈,赶骡人喘着粗气,扯下腰间的毛巾擦着汗。我看到,骡子低下头,行进的脚下溅起的泥土,也懒洋洋的。我觉得它是该饮点水了,谁知赶骡人一个响鞭,那骡子一震,立马躬起了背,抻长脖子,又铆着劲拉起犁头。后面的荒地瞬间成了一片鲜土,在天幕下泛着光,浓烈的土味,在犁出的图画上随风飘荡。

至今,我仍记得骡子那一双忧郁的眼神,它给我感觉是多么的无辜,仿佛英雄蒙难。但它又是温顺的,每拉完一垄地,要转弯的空当,它都想停歇一霎儿。可赶骡人的皮鞭,总在它头上挥舞。骡子天生不爱回头,只将嘴翕动了两下,打了个响鼻,臣服了。而后,它沉重的蹄印还没成行,就让犁头铧进了泥土。我想,任何动物在皮鞭下,都不会有丝毫快乐,更不用说金秋丰收的喜悦了。

晌午,赶骡人躲在树荫下吃饭。我幼稚地问他,骡子那么听话,不用鞭子抽它不行吗?赶骡人抹了把嘴,唠叨起了他的骡马经。他说,天下的牲口,都是做活的命。这点活累不着它。这骡子犁地可惜了,它能驼五六百斤的麦子,走几十公里山路大气不喘。它正当年,合人20岁的年华,若生产队还在,它会是一挂大车的好驾辕。驴做驾辕不行,弱小了担不起。马又太烈,像《青松岭》里的,毛了脾气会将你置入险地,把车拉翻。我说,老马识途,大概是马最大的优点了。赶骡人摆摆手说,一匹好骡子,从不跟你甩脸子,送完了上千斤的活,几十里山路,返程回家的路上,车夫只管躺在车里,晒着脊梁安睡,到了家门口,它会打个响鼻,将你唤醒。骡子既有驴的好性子,又有马的蛮力。所以,最适合做卖力的活。不光做驾辕,像犁这一片地,驴要两头才行。马烦了会尥蹄子。又说,马是要面子的牲口,社里的有些老战马,任你怎么吆喝,它都不理你。我想也是,只听过战马驰骋疆场,没说有战骡的。还如策马奔腾,一马当先什么的,都没骡子什么事。刘备身处绝境时,是“的卢”神奇的一跃,才化险为夷。“的卢”成了刘皇叔的恩人。往脸上擦粉的光彩事,都归功于马,骡子的一身武艺,都比划在黑影里了。

我问赶骡人,能不能把拴骡子的绳子放长一些,它可以趴下来歇息一番。可主人不赞成。他说,骡子从来不趴下,一辈子都是站着的,若是看见它趴了,十有八九是病了。又说,如果把绳子放长了,它会在地上打滚儿,折腾的到处是土和泥。

骡子爱打滚儿,是它的天性,干了那么多活,打个滚儿解解乏,赶骡人偏说不能由着它的性子来,就那点小小的要求,都要等到日落时分,将它放到河边才行。我真替它委屈,觉得赶骡人不给面子,骡子是他的,我只是给骡子说说情。赶骡人笑了,开玩笑地一指骡子说,你问问它,它委屈吗?它就像个老实人,从不抱怨,也不偷懒。

由此,我开始关注起骡子来。闲暇时,将熟悉的古诗在脑里过滤,一直没搜罗出咏颂骡子的佳句来。十二生肖里,有马,没有骡子。马的地位,骡子望尘莫及。单说由“马”组成的成语,林林总总,洋溢着大气与吉利,“龙马精神”,直接将马上升到了一种精神层面,却没有人肯为骡子作一个成语。记起古今国画大师,远的不说,徐悲鸿的马,黄冑的驴,这俩骡子的缔造者,成了后人推崇和临摹的对象,它们中间,唯独缺席骡子。

世间万物,所有生灵都在繁衍生息,代代相传。骡子不能,它感悟不到爱情。人之无欲,会达到圣人般的境界。动物无欲,则是无望。“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大概是少数将二者相提并论的俗语,分明还是有个高低之分。不管如何,我还是赞美一头忍辱负重的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