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聊齋志異的思想的內容

《聊齋志異》中的優秀作品,反映了廣闊的現實生活,提出許多重要的社會問題,表現了作者鮮明的態度。它們或者揭露封建統治的黑暗,或者抨擊科舉制度的腐朽,或者反抗封建禮教的束縛,具有豐富深刻的思想內容。
描寫愛情主題的作品,在全書中數量最多,它們表現了強烈的反封建禮教的精神。其中一些作品,通過花妖狐魅和人的戀愛,表現了作者理想的愛情。如《嬰寧》、《蓮香》、《香玉》都在沒有戀愛自由的當時寫出了青年男女自由相愛的故事。篇中的男女主角不顧封建禮教的約束,按照自己的感情和意願,大膽地追求心愛的人,並都獲得了幸福的結局。如《香玉》中的黃生在勞山下清宮中愛上了白牡丹花妖香玉,不幸花為他人移去,他日日臨穴哭吊,終於感動花神使香玉複生宮中。《蓮香》中的女鬼李氏熱愛桑生,使桑生害了重病,當她不得不忍痛分手之後,卻“憤不歸墓,隨風漾泊”,終於遊至張家,借屍還魂,和桑生結成了美滿姻緣。在《小謝》中,作者更寫出男女雙方經過一段自由接觸逐步發展了愛情的故事。女鬼秋容、小謝和陶生開始只是師友相處。後來陶生因事入獄,秋容、小謝為之奔走相救,秋容被城隍祠黑判搶去,也得到陶生的搭救。他們在與黑暗勢力的鬥爭中彼此互助,發展了愛情,才結為夫婦。這在男女被絕對禁止社交的封建社會中,幾乎是不可想像的事。
封建婚姻的決定權操在父母之手。可是這些作品中的青年男女,他們自由地相愛,自由地結合,和封建婚姻形成鮮明的對比。這些充滿幻想的故事,無疑是現實愛情生活中新生因素的集中和昇華,真切地表達了廣大青年男女對自由愛情的憧憬和渴望。
描寫愛情主題的另一些作品,揭露了封建社會對青年男女愛情生活的種種阻礙,表現了他們的反抗鬥爭。《鴉頭》、《細侯》、《連城》、《宦娘》都是這方面的優秀作品。
《鴉頭》中的狐女鴉頭是一個敢於反抗家長淫威的女性形象。《細侯》則揭露了富商大賈對青年幸福的破壞和妓女細侯的激烈反抗行動。《連城》寫喬生和連城爭取自由婚姻的鬥爭,尤為曲折動人。史孝廉征詩擇婿,喬生的詩得到女兒連城的喜愛,史卻以喬生家貧而不許婚。喬生深感連城知己。後連城病死,喬前往臨吊,一慟而絕。他在陰間找到連城,並在好友顧生的幫助下,被准許還魂,二人相攜回到�門:
連城曰:“重生後,懼有反復。請索妾骸骨來,妾以君家生,當無悔也。”生然之。偕歸生家。女惕惕若不能步,生佇待之。女曰:“妾至此,四肢搖搖,似無所主。志恐不遂,尚宜審謀,不然,生後何能自由?”相將入側廂中。嘿定少時,連城笑曰:“君憎妾耶?”生驚問其故。赧然曰:“恐事不諧,重負君矣。請先以鬼報也。”生喜,極盡歡戀。因徘徊不敢遽生,寄廂中者三日。
這一情節充分暴露了封建社會的沈重壓力,也突出表現了二人爭取自由婚姻的堅決鬥爭。這篇作品的重要意義還在於它提出了一種新的愛情觀點,即知己之愛。它比之向來“郎才女貌”的愛情,有更其深刻的社會意義。
《聊齋志異》的另一重要主題,是抨擊科舉制度的腐敗。作者飽含感情地揭露了科舉制度埋沒人才的罪惡。《葉生》中的葉生“文章詞賦,冠絕當時”,卻屢試不中,鬱悶而死。最後只能讓自己的鬼魂幫助一個邑令之子考中舉人,“借福澤為文章吐氣,使天下人知半生淪落,非戰之罪也”。作者指出科舉埋沒人才的原因,即考官都是“樂正師曠、司庫和嶠”(《於去惡》)之流,不是眼瞎,便是愛錢。《素秋》、《神女》、《阿寶》等篇都暗示了科舉考試的賄賂公行;《司文郎》、《於去惡》等篇則有力地抨擊了考官的有目無珠。《司文郎》的諷刺尤為辛辣尖刻。作品寫一個能從燒成灰的文章中嗅出其好壞的瞎和尚,在嗅過王生的文章後說:“君初法大家,雖未逼真,亦近似矣。我適受之以脾。”再嗅余杭生的文章,則咳逆數聲曰:“勿再投矣!格格而不能下,強受之以鬲;再焚,則作惡矣。”可是榜發之後,余杭生高中,而王落第。和尚聞訊歎道:“仆雖盲於目,而不盲於鼻;簾中人並鼻盲矣!”《於去惡》進一步揭出了這些考官鼻目雙盲的底:“得志諸公,目不睹墳典,不過少年持敲門磚,獵取功名,門既開,則棄去;再司簿書十餘年,即文學士,胸中尚有字耶?”庸俗利祿之徒以八股文為敲門磚,在獵取功名、掌握文柄之後,再大量錄取凡庸之士。正是在這種惡性循環�,“陋劣幸進而英雄失志”就成為一種必然現象了。
作者對科舉制度的抨擊,雖然只限於揭露其弊端,還沒有認識到這種制度的反動本質是為統治階級選拔忠實的奴才,從而象後來的吳敬梓那樣,根本否定這一制度。但他對那些只以功名利祿為念而醉心科舉的人物,是有所認識和批判的。如《王子安》中的王子安,在考試之後的醉臥中,夢見自己中了進士,殿試為翰林,便“自念不可不出耀鄉里”,於是大呼長班,長班稍稍來遲,他便驟起撲打,結果摔倒在地。作者用這個醉夢的境界有力地嘲笑了這類士子。《續黃粱》中的曾孝廉在高捷南宮之後,聽見術士說他有宰相之分,便興高采烈地說:“某為宰相時,推張年丈作南撫,家中表為參、遊,我家老蒼頭亦得小千把,於願足矣。”後來在夢中作了宰相,卻變成一個無惡不作的權奸。作者最後也用地獄懲罰了他,並說:“聞作宰相而忻然於中者,必非喜其鞠躬盡瘁可知矣。”
相反,作者對那些不肯向科舉制度低頭、不屑“易面目圖榮耀”的士子,則給予熱情的讚揚。《賈奉雉》中的賈奉雉“才名冠一時,而試輒不售”。後來他“戲於落卷中集其羽冗泛濫不可告人之句,連綴成文”,“竟中經魁”。可是當他回頭來看這些文章時,卻“一讀一汗”,自覺無顏見人,終於“遁為丘山”而去。
賈奉雉的入山,說明作者對科舉制度的絕望,卻還找不到當時士子離開科舉之後的出路。這在《羅剎海市》中表現得更為明顯。羅剎國所重,“不在文章,而在形貌”,而形貌又是以醜為美。十四歲便有文名而又面目姣好的馬驥在這�被看作“怪物”。與羅剎國相反,在作者所幻想的“海市”�,馬驥被視為“賢才”、“文學士”,得到龍君的賞識,拜駙馬都尉,名噪四海。作者于篇末悲歎道:“花面逢迎,世情如鬼。……彼陵陽癡子將抱連城玉向何處哭也?嗚呼!顯榮富貴,當于蜃樓海市中求之耳!”正說明這幻想的破滅。
《聊齋志異》的再一重要主題,是揭露現實政治的腐敗和統治階級對人民的殘酷壓迫。這類作品反映了封建社會的根本矛盾,具有更高的思想價值。
《促織》是揭露封建統治階級壓榨人民十分典型的一篇。由於皇帝愛鬥蟋蟀,以及地方官的媚上邀寵,胥吏的藉端勒索,遂至“每責一頭,輒傾數家之產”。成名一家便是這無數受害家庭中的一個。成名因為買不起應徵的蟋蟀,受盡官府的杖責,奄奄待斃。後來歷盡艱辛,捕得一頭,卻不幸又被兒子不小心弄死:
兒懼,啼告母。母聞之,麵包灰死,大罵曰:“業根!死期至矣!而翁歸,自與汝覆算耳!”兒涕而出。未幾成歸,聞妻言,如被冰雪。怒索兒,兒渺然不知所往;既,得其屍于井。因而化怒為悲,搶呼欲絕。夫妻向隅,茅舍無煙,相對默然,不復聊賴。
這就是“天子偶用一物”造成的悲劇。後來成名的兒子復活,魂靈化為一隻輕捷善鬥的蟋蟀,才挽救了一家被毀滅的命運。這只蟋蟀獻入宮中後,得到皇帝歡心,撫臣受名馬衣緞之賜,縣宰也以“卓異”上聞。這不僅進一步揭露了封建壓榨的殘酷,也充分說明了那些官僚是怎樣飛黃騰達的。
另一篇作品《席方平》則揭露了封建官府的暗無天日,人民在這�含冤莫伸。作品寫誠樸的席廉得罪富豪羊某,為羊死後買通冥間的獄吏旁掠而死。席方平代父伸冤,魂赴冥司告狀,可是從城隍到郡司直至冥王都受了羊某的賄賂,不僅冤屈莫伸,反遭種種毒刑。作品雖寫幽冥,顯然是影射人世。我們可以從中看到,封建社會的各級官府沒有任何是非曲直,錢就是理。正如灌口二郎判詞所說:“金光蓋地,因使閻摩殿上儘是陰霾;銅臭熏天,遂教枉死城中全無日月。”如果說《促織》表明了封建統治機構——各級官府是為皇帝掠奪人民服務的工具,那麼《席方平》便表明了它同樣也是為地主豪紳欺壓人民服務的工具。
此外,《聊齋志異》還在不少作品�揭露了貪官蠹役、土豪劣紳種種壓迫人民的暴行。《潞令》中的潞令“貪暴不仁,催科尤酷”,到任不過百天,便杖殺五十八人。《梅女》中的典史為了三百錢的賄賂,便誣人為奸,逼出人命。《夢狼》寫世上的貪官都是“牙齒讒讒”的老虎,蠹役都是吃人血肉的狼,在他們大吃大嚼下,出現了“白骨如山”的慘像。土豪劣紳也和貪官蠹役一樣橫行霸道。他們的牛踐踏了別人的地,還要串通官府把別人關進監牢(《成仙》);因為爭奪一個妓女,便隨便打死人(《向杲》)。他們看上別人的東西,可以“舉付健仆,策馬竟去”(《石清虛》);看中了別人的妻子,就公然闖入人家搶劫(《紅玉》)。作者通過這一幅幅畫面真實地揭露出了封建社會“強梁世界”的本相。
《聊齋志異》不僅揭露了統治階級的殘暴,而且熱情地歌頌了被壓迫人民的反抗鬥爭,塑造了一系列富有反抗性的人物形象。席方平是一個突出的代表。他為了伸冤,從城隍到冥王,層層上告,不肯罷休;受到械梏、笞打、火床、鋸解種種毒刑,仍不屈服;兩次被押送還陽,又都逃回去,直到冤屈昭雪為止。席方平這種“大冤未伸,寸心不死”的頑強鬥爭精神,表現了對壓迫者的刻骨仇恨。也反映了我國人民傳統的高貴品質。《向杲》中向杲的化虎報仇也表現了同樣的精神。尤為可貴的是作者塑造了許多反抗的女性形象,如梅女、俠女、商三官等。商三管的形象尤為突出。她為了給父親報仇,竟女扮男裝學做優伶,終於在仇人誕辰,登場作戲,手刃了仇人。
揭露統治階級人物靈魂的醜惡,歌頌人民道德情操的高尚,也是《聊齋志異》重要主題之一。《考弊司》、《公孫夏》都暴露了統治階級的虛為面目。考弊司司主虛肚鬼王實際正以割髀肉勒索賄賂,堂下卻立著“禮義廉恥”的碑碣。某貴官以五千緡賣出一個官缺,卻勉勵買者做官要“清廉謹慎”。《竇氏》則揭露了統治階級人物的卑鄙殘忍。地主南三複誘騙了農女竇氏,生下孩子後卻不承認,竇父大怒,棄兒撲女:
女夜亡,視棄兒猶活,遂抱以奔南。款關而告閽者曰:“但得主人一言,我可不死。彼即不念我,甯不念兒耶?”閽人具以達南,南戒勿納。女倚戶悲啼,五更始不復聞。質明視之,女抱兒坐僵矣。
這種滅絕人性的殘酷行為,正表現了地主階級的本性。
歌頌人民高尚道德品質的作品更多。如《嬌娜》寫真誠的友誼,《崔猛》寫打抱不平,《宦娘》寫成人之美,都和統治階級人物道德的墮落形成鮮明的對比。其中許多形象都優美動人。
除了上述重要主題外,《聊齋志異》還有一些有意義的篇章。如《顏氏》寫孤女顏氏女扮男裝,參加科舉考試,中進士而官至禦史,大大超過了丈夫的才能,表現了作者的民主思想。《畫皮》、《黑獸》等則是具有教育意義的寓言。《畫皮》教人要透過外貌看到本質;《黑獸》說明面對強暴決不可延頸受死,對封建社會被宰割的人民有一定啟發意義。《賈兒》塑造了一個有膽量、有智謀、勇於同惡事物鬥爭的兒童形象,可作為兒童文學作品讀。《偷桃》、《口技》描寫了當時卓越的民間技藝,表現了我國人民高度的藝術創造才能。
積極的內容是《聊齋志異》的主要部分,但由於作者思想的局限,也存在許多消極落後的東西。如《屍變》、《宅妖》等都純粹是記錄怪異,宣傳迷信思想。《畫壁》、《績女》等則是宣揚佛教的色空觀念。《珊瑚》中歌頌對兇暴婆婆逆來順受的珊瑚,《邵女》中歌頌任嫡妻蹂躪的邵女,《金姑夫》中對寡婦再嫁頗有微辭,又表現了作者肯定愚孝、貞節及一夫多妻等封建倫理觀念。此外,在《聊齋志異》中還有一些色情描寫,它們甚至在最優秀的愛情小說中也不免出現,因而有損作品的光輝。至於因果報應、地獄輪回以及宿命論思想幾乎彌漫全書,其中雖有勸善懲惡的意旨,但畢竟容易削弱人們對現實的反抗鬥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