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张军相识20多年了,也是以文会友。往往是他带着写的东西过来,我们一起交流。我看到什么、想到什么就谈什么,坦诚而言,不遮不掩。至于谈的是否到点儿上,对他是否有所帮助,不得而知,只知我们一直交往到了今天。

张军起初在平区公安部门工作,后来考到了市局,再后来调到副中心通州,当然没有离开公安部门。其实,考进市里,工作的担子无疑更重了,因为由科级一跃升为处级了。随之而来的,是工作的视野更阔大了,对于写作亦如是。说到底,毕竟张军是位作家,不管在什么岗位,日常工作多忙多累,静下心来,忙里偷闲,哪怕片刻闲暇,也会拿起笔写上几句。不能写,就是思索些东西也好。正是在这种日积月累、勤奋努力之下,张军才陆续出版了散文集《自然的呼吸》、收藏随笔集《岁月留痕》,并在《啄木鸟》等文学权威杂志发表《风住尘香》《危机事件》《上帝的罚则》《人间草木》等多部中篇小说,还获得了全国公安系统最高文学奖——金盾文学奖。在京郊以及京城,张军的影响真的是愈来愈大了。我想不远的将来,凭借自己强劲的创作实力,张军一定能够如愿以偿地加入中国作协。一个地区,成长起一位作家、成长起一个人才不容易,需要社会的关注与珍惜,当然更需要自己的努力与珍惜。张军一定是明白这些的,尤其在繁重的工作之下坚持写作,就更不容易。我坚信,只要不急不躁,不懈不怠,秉心坚持,张军就一定能够走下去,且走得更远,直至走到自己所苦苦向往与追求的峰顶!

张军本厚道,心地正直,不善言辞,但一切心中有数,而且身在京城不忘家乡,仍经常回来,可谓心一直没有离开平谷。就在最近,又来我这里,带着一摞装订得整整齐齐的书稿,上写着《平谷话》三个大字,并要我看看,写几句话。我把别的撂下,静下心来翻阅。全书分为:上篇,平谷话词语选例;下篇,平谷话词语小考;附录,民间俗语熟语。可以说,这是一本系统研究平谷话的专著,而不是将平谷话的一些词语简单堆砌攒楞一起了事。这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需要平谷方言以及方言之外的丰富的学识修养的积累,更需要有眼光、有见解、有卓识的深的研究功力。我很惊讶,张军平时那么忙碌,是怎么做到的呢?

说到底,平谷话是一种方言。而平谷地处京、津、冀交界处,泃、洳二河映带左右,几万年前这里就有人类繁衍生息,直至汉初置县、明清移民、驻军屯田、经商通婚、官宦流寓等等。这种多方交界的地理位置、特有的水系以及悠久的历史,就形成了独特的平谷方言。平谷方言在《中国语言地图集》中被划入官话方言的冀鲁官话,是北京地区所有方言中唯一不属于北京官话的方言。与普通话比,平谷方言在语音、词汇和语法等方面,都有鲜明特点。人们普遍认为,语音方面最显著特点是一二声颠倒。我是土生土长的平谷人,无论工作和生活中,包括区电台录制并在喜马拉雅等平台播出的“柴老说平谷”,我是一直在说平谷话。无论走到哪里,即使鬓毛已衰,也乡音未改,这早已熔铸我灵魂深处了。对于平谷方言,总觉得不仅仅一二音颠倒,更重要的还要有方言的韵味儿。没有这个韵味儿,再一二音颠倒,说出来的怎么听也不是地道的平谷话,就像京城人爱学说的“把枪挂在墙上”那句一样。这就是为啥京城人学说平谷话,骨子里不像平谷话的原因之一。

平谷方言大致分为“城关话”和“马坊话”两种。平谷话以“城关话”为代表,在平谷区通行范围占全区面积90﹪以上。“马坊话”以马坊镇所在地马坊的方言为代表。张军是平谷镇西鹿角村人,所研究的平谷话自然属于“城关话”了。

通览全书,收录1000多个词语,且逐个予以注音、解释并举例说明。如:嘎了马七,gǎ le mǎ qí,指一些非主流、不被大众接受、喜爱和认可的东西。也说嘎七马八。如,毛鸡蛋、牛咩咩、虾米小鱼子。〔例〕不知道从哪儿淘换来一挂狗肠子,他就爱吃那些嘎了马七的东西。

又如:马趴,mǎpá,也说“大马趴”,和“仰八叉”是摔倒后两种不同的姿态,全都四肢着地,不同的是“大马趴”脸朝下,像马一样趴伏着。“仰八叉”脸朝上躺在地上,也说“仰巴脚儿”。

再如:伴拉儿,bàn lǎr,就是“傍拉儿”。傍(bàng),韵尾减音为bàn(伴,上声);拉,助词,意思是旁边;近旁的。〔例〕过来,站我傍拉儿‖傍拉儿就有,你还跑那大老远的!“傍”(bàng)变音读báng(帮,阳平音)“傍黑”,指黄昏的时候。“傍亮”,指拂晓的时候。“傍跟前儿”,指临近某事的时候。〔例〕傍跟前儿再提醒我一下。

通过这几个例子,不能看出,张军对每一词释音的确很准确,释义的确很到位,举例的确很恰当。确实,收集这些词语需要下多大的功夫,再进行解释清楚又需要多大功夫,况且还有考据的60多篇文章,如《“白淹延”本是司法用语》:

“淹延”,也说“白淹延”。埋没、白搭的意思。词语来源非常古老,这个词原本是司法用语。《宋史·职官志》有载:“提点刑狱公事,掌查所部之狱讼,而平其曲直,所至审问囚徒,详覆案牍,凡禁系淹延而不决,盗窃逋窜而不

获,皆劾以闻。“覆,审查的意思;禁系,拘禁的意思;逋,逃亡的意思。劾,揭发的意思。这段话的意思是,执法办案、审讯人犯都要详细审查案件卷宗,凡是拘禁人犯而拖延不决,窃贼逃跑而抓不到的,都要报告上级,公之于众。

用现在的话说,是对“超期羁押”和“在逃人员”的执法监督。看来,当时的执法理念还是蛮人性化和追求公平正义的。到了元代,有的地区将“禁系淹延”一词简化为“淹禁”、“淹蹇”。平谷百姓的口语中还是保留了原始的“淹延”说法。意思由“拘禁,拖延不决”引申为埋没、耽搁、糟蹋,乃至白搭、空空浪费等意思。〔例〕帮急帮不了穷,他自己拾不起个儿,帮他多少也是白淹延。

将每个词语的来龙去脉、渊源出处等,考据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合情合理,顺理成章,这需要广博的阅历与坚实的考据能力以及驾驭语言的高超功力,所以读来饶有意趣。书中还有“民间俗语熟语”100多条,如“八十八小腰渣儿”、“常吃白薯眼就是秤”、“小孩拉屎——挪挪窝儿”等等,既有生活常识,又有人生哲理,约定俗成,生动活泼,才能代代口口相传至今。不然,有些俗语,随着时过境迁,就慢慢消逝于历史长河中了。比如过去乡村都有一间大小的五道庙,旧时人去世了,家人要到五道庙“烧纸”“报庙”。一般从老人去世时开始烧纸,称作“倒头纸”,到出灵前为止,大多烧五六遍六七遍纸。过去有的村里人见谁急急火火走过来,会说“你着啥急,等着赶七遍纸去呢咋着?”意思是找死去呢?这是一句乡村的戏谑俗语,现在几乎很少说了。

我不知道张军从啥时开始研究平谷话的,但像这样系统的研究,尤其是对平谷方言的考据,以前似乎很少有人做,在这方面张军无疑是有开创性的。作为作家的张军,已然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绩。而写作就是写生活,写语言。我想张军写作的成功,在某种程度上是否也应该得益于对平谷话的深入了解、研究与得心应手的运用了。

随着社会的发展,普通话的普及,平谷话已不再流行。有些年长者还在说,有些年轻人似乎不会说了,幼儿园的孩子开口学的就是普通话。这样看来,也许有朝一日平谷话就从平谷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消失了,这不是危言耸听。平谷方言代表着一方水土孕育的一种地域文化,已被抢救性地列入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项目。张军这本《平谷话》的出版,对于挽住平谷的青山、留住平谷的绿水、记住平谷的乡愁,一句话,对于平谷的现在与未来,无疑具有重要的现实价值及深远的历史意义。我期待着这部书的早日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