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前几天杨力气在票圈里圈我，是一条知乎的网址，问题是“在新华中学就读是一种怎样的体验。”，答主是我们当时的学生会会长。其实他说的还蛮好，只是我觉得三年的体验只写这么几行还是不够，于是我跟杨力气说咱也答一波吧，他说好，然后转天就在知乎上洋洋洒洒情真意切答了一大段，连段落都没分。我一直没动笔，因为我感觉这三年的体验实在庞杂，彼此交错难以体会，但是常常惦记这件事，竟然慢慢想起了许多已经遗忘的往事，就像对着阳光轻轻摇晃一瓶汽水，无端多出了许多亮晶晶的气泡在瓶子里翻涌。我想就大致写一写这些气泡吧，毕竟一瓶饮料最重要的味道就在这些泡泡，也趁着它们尚在跳动翻涌。

2

新生报到时李妈还叫李姐，还是个刚毕业一年的数学老师。杨力气一头黄毛，特别社会。李狗成的媒婆痣很显眼，一直在指挥同学干事情，看起来很讨厌。大个坐我旁边，跟我说他最喜欢热火的詹姆斯。当时我们四个一块走路聊篮球，大个说他三分球很准，杨力气说他三分不怎么准，十个一般只能进七个，我都没敢说话，心想这几个人篮球都这么厉害啊。后来开学一周，打了几次球，我才发现他们是吹牛逼比较厉害。宁姐背影杀死我，卷姐正脸也杀死我。那时庭哥子瞻猪哥和冠狗还不在这个班。至于蒋小平，当时我只记得她QQ空间里自拍的样子，完全把她当成了别人。

3

我们高一上学期打过一次群架。起因是申申和她的女生同桌在操场散步，刚好有一对高三的情侣从旁边走过去，申申看了他们一眼。那个男生按弗洛伊德式的分析就是性欲被压抑的太久寻求爆发，或者想在对象面前想展示自己的男人味道，眼见着两个娇小的小姑娘，张嘴就是一句：操你妈看屁啊。可惜申申的瘦弱身躯里隐藏的是菜场大妈级别的战斗力，一套草李奶奶一分钟不带重复给那男生骂的晕头转向。那男生回过神来，在对象面前脸是丢大发了，不甘心，仔细掂量了一下敌我实力，觉得要是动用武力应该能赢，重新恢复了气势提着拳头就朝俩女生过去了，结果我们班几个男生刚好路过，赶紧赶过去问清了怎么回事，然后礼貌性地把他踹到地上打了一顿。

这男生是真的气不过，高三大哥被一帮高一小孩打了，还混不混了，于是仗着自己在新华的大哥地位正式向我们约架。杨力气应的。到了日子，远远就看见那大哥过来，真的大手笔，一次叫了五个人，领头的还是个人高马大的体育生，怒目圆睁，一副神挡杀神的样子。然后等他们过来以后，杨力气叫的二十多个人懒洋洋地走出来，我才发现那个体育生原来是个立场坚定的主和派：诶诶诶学弟们今天我们不是来打架的大家都一个学校抬头哎呦，哎呦，大哥大哥我错了，轻点……

在新华，年级似乎从来不那么重要，学长学弟关系都很好。巨帅还曾经在高三时在篮球场欺负高一小学弟，然后让几个高一的揪着几把打，其乐融融，不分彼此。

那件事之后杨力气依然和我们嘻嘻哈哈的，但身上隐隐有了一种江湖大哥的感觉。高三时我们班和十班两个同学打闹，当时周围的人看热闹，起哄，拉偏架，装逼当大哥，都在宣泄着高三压抑的心情，围的人越来越多，情绪越来越狂热，眼看就要演变成冲突了，杨力气和李狗成，从旁边经过，就吼了一声“诶！”，疯狂的一群人立刻沉寂下来，每个人的狂热都在一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4

高一时我们管李狗成叫狗哥，看见路边小狗也都喊上一声狗哥，每次他反应不过来就过去了，特别憋气，心里惦记这事，一直想报复。

有天中午吃完饭我们一块回学校，他远远发现一只小狗，觉得终于轮到他用这招了，兴奋地扯开嗓子就喊：

狗哥！

这之后没多久，狗哥就打响了八班作弊第一枪。历史期中考试，他低头看着书桌里的小抄，廉主任低头看着他，看够了直接请他去办公室喝茶。

之后作弊之火就燎原了。慢慢地，我们的作弊甚至都有了体系和规模。运作基本如下，参与的每个人答自己擅长的题目，如果实在没有，就上网找某部分的答案，之后将自己的答案用短信统一发给一个人，想要什么答案再从那个人那里要，分工明确，效率超群。每次考试我都第一个把手机交上去，然后考一半时掏出自己的小诺基亚，收发答案，紧张又刺激。当时我们班的成绩总是年级前列，每次考完试李姐开心又自豪的样子，我是真不忍心看。

其实不是每个老师都看不出来怎么回事。有一次物理考试，卷子出得太难了，结果那次牛逼哥和屌文俩人自己网上搜答案，照单全抄，几乎满分，俩个傻比在年级里一个第一一个第二。之后讲卷子结束物理老师留在教室里答疑，屌文竟然还举着卷子去问老师这次他考得怎么样。物理老师翻他一个白眼直接走了，留他在原地哧噜哧噜地笑，跟个鼓风机似的。

5

到了高三下学期，每个人都不再像之前一样轻松，每个人都很少说话，就算开口也常常是在聊未来。当时每个人都想考的远远的。卷姐想去上交，狗成想去天大，杨力气和蒋小平想去厦大，子瞻想去西交利物浦，冠狗不在乎去哪，只要学麻醉就行，因为他觉得麻醉特别能收黑钱。最后，我们没有一个人去了自己想去的学校，但有一点没错，我们是真的四散在天涯了。

那段时间有一天中午我和卷姐出去和从网吧回来的杨力气在学校外面碰头一块去吃麻辣烫，杨力气吃过了，在旁边一边抽烟一边看我们吃，絮絮叨叨地说，以后我要是考不上想去的大学，我就想还不如去卖刨冰。现在外面卖的刨冰质量都太差，我就卖真材实料的，用好冰好水果，这才是我心中的刨冰。刨冰摊名字我想起个好的，昨晚上反复想，都不满意，最后我想了两个多小时，总算想出来一个好名字。这名字是真好，绝了。以后我刨冰摊就叫这名字。然后他停下话头，眯起眼深深吸了一口烟。

我听到这儿，忽然觉得平时总吊儿郎当的杨力气竟是有某种诗性的，于是放下手中的筷子和汽水，抬起头看着他。

他似乎觉得自己终于得到了应有的关注，于是顿了顿，在吐出的氤氲升腾的烟雾中间轻轻说出四个字：

杨子刨冰。

由此可见他确实是有诗性的。

6

我记得高一上第一次期中考试结束，小月月掐着手指算了算然后认真地说，咱们的高中生活已经过去十二分之一了。我当时还想，才十二分之一，剩下的十一还早得很呢。

然后剩下的十一就那么在我眼前溜走了，不留一丝痕迹。

7

我高中第一个同桌是大个儿，一米九的人，总爱把衬衣扣子解开前四颗，袒胸露乳的特别骚，酷爱吃零食，尤其是放在我书箱里的零食，最牛逼的是吃星球杯根本不用勺，能直接用舌头吃得一干二净。

大个儿高二学文去了，高二时的同桌换成了新转进来的中医世家。这女生天天念叨自己是中医世家，杨力气就问她你爷爷是中医啊？她说不是，我爷爷种地的。又问你爸爸呢？种地的。那你他妈哪来的中医世家？！中医世家眼睛一翻：反正我就是中医世家，我之前给人开方子都五十一次呢，给你们看病都不要钱，你还不感激着点！给杨力气噎得说不出话干瞪眼。

中医世家最爱做的事就是给人开方子，有一次我语文课上胃疼，愣是让她把我语文书抢过去在上面写满满一页药名，还被于奶奶当成情书什么的，一脸八卦地让我下课去趟办公室解释解释。

第三个同桌是小苑苑，极可爱的一个女生，圆滚滚那种，圆到有一次我瞥到她想跷二郎腿但是两条腿卡住了，只能偷偷再放回来。她每天晚自习之前都得溜溜达达去趟食堂的小卖部，然后拎着一兜吃的回来，自习课上一顿吃。有一回李姐实在忍不住了说小苑苑你怎么还吃，她嘴里吃的还噎着呢没法张口，我在旁边说不多吃点怎么保持身材？她就半低下头，从眼镜片上方用小圆眼儿死死瞪我，每次我怼完她她都这样。后来圆滚滚的小苑苑和瘦巴巴的小月月谈恋爱了，两个人在一起时最喜欢的就是小月月坐在小苑苑身上。后来小月月为了能常常坐在小苑苑身上，高二快结束时求我和他换座位，我答应了。

于是我换来了高中生涯最后一个同桌，就是那个战斗力绝伦的申申。她看我这个人老实憨厚就爱对我拳脚相向，还尤其喜欢捅我腰眼。一开始我采取甘地政策，不抵抗，希望以我的宽容大量感化她，可惜她并没有英国军人的绅士精神，变本加厉。我也只能开始反抗，也捅她腰眼，这才发现其实她比我怕痒得多，碰一下能给她痒得从座位上弹起来，杵她几次以后我只要把手往我俩中间一放她就后退一大截。她就这样，很怂，但又总忍不住招欠。热爱学习的我总得在课上分散精力抵挡她的骚扰，所以后来我干脆就用我沾满口水的枕头翻个面直接摁她脸上，这样把她死死摁住，她胳膊轮圆了都碰不着我。

那枕头还是我过生日时她给的生日礼物，我当时一度很感动，常常枕着这个枕头在课上睡觉，后来才明白，她之所以送我个枕头是因为我睡着时是毫无防备的，真·心机姑娘。我来细数一下她在我睡觉时都对我做过多少令人发指的事。把我喊醒、拍醒，在我手上画画，扒拉我眼睫毛，最气人的一次，我睡着睡着眼前一亮，缓过来以后发现是我眼皮被她整个掀起来了。不过虽然她这么皮，竟然有点护我的短。有一回蒋小平咬了我一口，她那大牙直接在我胳膊上留了个碗口大的牙印，让申申看见了，扭头就去找蒋小平。过后蒋小平还挺纳闷跟我说，骂我干啥，我又不是咬的她……

刚坐同桌时申申音乐品味极差，还总嘲讽我听的都啥破玩意，后来她开始偶尔让我推荐点歌给她，再后来自习时干脆直接抢走我手机去听歌，我就只能用她手机听点“像夏天的苹果像冬天的可乐”这种口水歌忍气吞声。

大一时她还问我，尧十三的ｌｉｖｅ　ｈｏｕｓｅ天津场我去听了，大连场你听了吗。

很抱歉啊，我已经不怎么听他的歌了。

8

我和子瞻是漫威脑残粉，高中时每一部漫威片都一起去看，但是现在想起来高中时第一部漫威电影钢铁侠3，是高一下学期期末和蒋小平一块看的。

我也忘了是怎么就要和她一块出来看电影了，在那之前我最喜欢自己一个人看电影。她要看《北京遇上西雅图》，我说别看这个了，没意思，我给你张北西的盘，咱俩去看钢铁侠得了。她就踹我一脚，然后答应了。我记得那天出来时天刚下过雨，午后的空气清新凉爽。她感冒了，睫毛纠结着，眼睛像小动物一样湿润，穿着松松爽爽的牛仔背带裤，红条t恤，背个小红书包，竟然很有种良家小姑娘的感觉。看完电影出来，她说，诶，没想到这种电影还挺好看的。这句话让我颇为感动。

于是在接下来的暑假里，我又找她一起看了很多乱七八糟的电影，还一块去自习一块学物理一块去喝咖啡一块去图书大厦看书一块逛商场看旋转木马一块吃麻辣烫吃蒸功夫吃麻辣香锅吃包子每次吃麻辣烫。她总是要许多紫甘蓝她说这种菜防癌要多吃然后把她吃不了的全夹到我的碗里。那个暑假我吃了一肚子紫甘蓝，整个人都发紫了。

暑假回来，她和一个体育生谈了恋爱，我也一直努力尝试和自己相安无事。她一直是我最好的朋友。

大学时我第一次谈恋爱，当时前女友总喜欢问我为什么喜欢她。我就说你温柔，你善良，你伶牙俐齿，你善解人意，你芙蓉如面柳如眉，你回眸一笑百媚生。我能说的都说了，可她还是问。

有完没完，我总不能说因为第一次碰见你时你的牛仔背带裤让我想起了一个老朋友吧，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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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会看心情继续瞎写，希望我的老朋友们都能在这里遇见曾经的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