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书记载舜帝“葬于鸣条”。这个鸣条岗,距离我的老家村子不远,远远看去一处土台,方圆数里。地面上突兀一个大冢,这就是舜帝陵。自小我们去舜帝陵,都是喜欢看舜帝庙的“活柏抱死柏”。

舜帝陵的“活柏抱死柏”有两组,分别位于舜帝陵神道的两侧。在我的少年时代,所说的神道,就是一条通过山门走向陵区的沙土路,沿着土路缓缓上坡,坡顶就是舜帝的陵庙。舜帝庙老早就是十里八乡向往的景观区,一个乡村集市。

神道也不过五六丈宽,走不过头200步,神道两侧,就可以见到一个小小的柏树群落。七棵古老的柏树,夹道耸立,枝叶交错,形成一个门洞一般的过道。其中有四棵,两两依偎,这就是我们叹为观止的“活柏抱死柏”。一棵已经枯死的老柏,斜倚了粗大的身子,依靠在另一棵依然存活的古柏树上。死去的古柏,树身空洞了,树根依然盘结着地面,小孩子能在空洞中钻进钻出。树身皲裂,纹路陷下去,裂缝曲曲弯弯延伸。树梢呢,枯死的枝干虬曲着戟指蓝天,像是倾诉着什么。那一棵活着的呢,依然郁郁葱葱,根深叶茂,墨绿色的枝叶飘摇,和枯死的虬枝交缠在一起。两组古柏,粗壮得都要好几个人合抱,在扎根的地面,更是拱起土丘,老根如龙爪,似乎抽离又伸扎下去。树身掏空,露出又长又深的罅隙。老根抽离,不知它是怎样顽强地贴附大地,显示自己与天地共存的生命力。两组古柏,夹道耸立,枝叶交错,老根如狮奔虎伏,枯枝扎进蓝天,如苍龙展翅举爪。大自然鬼斧神工,令人叹为观止。

这两组古树,一死一生,不知在这里依偎了多少年,不知经历了多少风雨雷电,树身上巨大的盘结,粗糙的树皮,像是记录了它们的苦难。岁月不曾拆散它们生死相依,人们把这样两对“活柏抱死柏”叫作“连理柏”。

东边的一组呢,那棵活柏巨根突出地面,正看像一条卧龙,弯曲处则成“座椅”造型,靠背扶手形象逼真,人们都称作“龙椅”。侧视似为狮奔虎伏,树梢两根枯枝犹如苍鹰对视。其实所谓“龙椅”,不过都是古柏老根凸起,树干纹理枯干,弯曲迁延,自然长成的凹凸高低。只是古老的纹理饱经日晒风霜,历史的沧桑刻画出沉重的意境。

冢上有几棵古槐,虽然年深日久,依然苍翠挺拔。东南角有一棵古柏,已历千年,数十围粗,古柏枝干分叉早,显得树身粗壮低矮,枝干一分五叉,五枝虬蟠,傲指苍穹,形成了笼罩陵顶的冠盖。树冠高大葱绿,浑圆如亭盖,由于五枝齐举,状如伞盖,当地人都叫它“五子登科”。大凡古人科举,商贸出行,或者生儿育女,都会来冢前伏地祭拜,求舜帝护佑,定能遂了心愿。

现在的舜帝陵,古柏,也就这么几棵了。

历史上舜帝陵曾经多次重修重建,依据现存的古碑记载,早在唐代天宝年间,此地就建有守陵寺,有僧人在此守陵护陵。至金代改名大云寺,旧址在杨包村东。如果以此计算,这里的古柏树龄,少说也有近1500年。

天灾人祸,舜帝陵的古柏损毁,回忆起来心头作痛。

在“活柏抱死柏”西面那一组,为了支撑树体,砌起了一座四方砖柱,砖柱之上,镶嵌着一帧碑刻,为清代光绪二十六年邑人杜居实所撰,碑文题目为《鸣条古柏录存》。碑文记载了舜帝庙内古柏林的沧桑。

杜居实非常感慨,他说,自古以来,瞻拜陵墓的王公大人,修建殿厅的官绅士庶,为陵庙著文勒碑的文人墨客不知有多少,随着时光流逝,都消失了。“唯有鸣条老苍柏,寒来暑去总不知”,人多物化,罕有存者,唯有古陵与古树,足以向后世证明鸣条的历史沧桑。滥动斧斤者,慎思诫勉吧。

时光飞驰,到了世纪之交。运城当地启动舜帝陵重修再建。新建景区落成,当时的领导来视察。领导不无惋惜地表示,大树太少了,缺少王陵气势。领导当即决定,由省林业厅负责,从全省调集大松柏树移栽到舜帝陵景区,在这里形成一个松柏群落。这一工程,为舜帝陵移植侧柏5000余株,堪称史上最大规模的松柏移植。帝陵松柏成林,王陵气势重现。苟延残喘的几棵苍老的古柏,终于可以舒一口气:舜陵,不必再担心陵区没有柏树了。

柏树长得慢,20年,也就胳膊那么粗。那些史上遗留下来的古柏,数十围,要一千年两千年甚至几千年。几千年的光阴,躲避刀砍斧削,多么难,它们实在是幸存者。

一日之功变不成古树,年轮,还得靠一圈一圈积累。小树,你得重新开始,重新纪年。我们这些大舜的子孙,要爱护它,保护它,就让它在这里安然成长,一天一天积攒我们的寸功。舜帝就静静地躺在这里,看着千代百代,日月照耀,人事代谢。男耕女织,和平承传。这世间还是少一些纷扰,人才安生,树也才能长大。古柏就这么来的。

(摘自《随笔》2022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