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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士坦丁堡挽歌:世界的唯一之都

君士坦丁堡挽歌:世界的唯一之都

拜占庭、新罗马、君士坦丁堡、米克拉加德、众城女皇、皇帝之城、世界之城,当一座城市曾拥有如此之多的名字或者别称的时候,也许我们不必去追究这些名字的来源或者意义,就可以感觉到,这座城市,有着非凡的魅力和深厚的历史底蕴。

这座城市,便是如今土耳其的第一大城市,拥有1400万人口,位于黑海与地中海交汇中心的伊斯坦布尔。这座起于希腊,盛于罗马,最终在土耳其人手中走向现代的城市,承载着地中海历史的兴衰沉浮,见证了一个又一个帝国的兴起和毁灭。每一个帝国都曾在它身上留下自己的痕迹,但随之又被下一个征服者抹去,仅留下前朝的残垣断壁,或是连一砖半瓦都被全部磨灭。

作为一位外国人,我并不知道,如今这座名为“伊斯坦布尔”的城市,边界到底位于哪里。它早已跨越了博斯普鲁斯海峡、马尔马拉海和金角湾之间的那个狭长的半岛,向西扩张到了更远的内陆,向北远远超过了曾经的加拉太区和佩拉殖民地,甚至将海峡对岸那座“瞎子城市”查尔西顿曾经的疆域也囊括在内。是的,这座城市如今的边界,已经因为郊区散落的建筑而模糊不清。但与此同时,对于这世界上不少人而言,它的边界却又十分清晰:北至金角湾、东至博斯普鲁斯海峡、南至马尔马拉海、西至狄奥多西城墙——真正的君士坦丁堡。

第一位在这里建城之人,来自于希腊。公元前657年,一位墨伽拉王子在神谕的指引之下,在这座半岛的最东端建起了以自己名字命名的拜占庭城。它的命运,就好像整个希腊世界一样,随着希腊人的崛起而繁荣,又随着希腊世界的衰败而沉沦。它从一座渔村,成为了控制着黑海与地中海间贸易口岸的繁荣港口。不过,正如同希腊世界所有城市一样,随着罗马军团在彼得纳、温泉关和小亚细亚击败希腊方阵,拜占庭也从一个独立的城邦,变成了罗马共和国、罗马帝国的一座城市。但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拜占庭也正是在罗马人手中,化茧成蝶。

公元324年,饱受内战之苦的罗马帝国终于再次迎来和平,君士坦丁大帝高举着绘有十字图案的旗帜,重新将整个帝国统一在自己的宝座之下。但是,正当意大利半岛上那座永恒之城期待着皇帝将荣耀带回龙兴之地时,君士坦丁却选择将自己的眼光转向东方——罗马城早已因人口过剩、旧贵族、旧宗教而成为了一个落伍的城市。君士坦丁想要的,是一座全新的都城,而他所选择的地点,便正是拜占庭,他曾经在这里击败了最后一位皇位竞争者,如今他希望将这里变成自己皇冠上最美丽的明珠。

短短六年之后,在拜占庭的旧址之上,一座全新的庞大城市诞生了。它从出生的第一刻起,就注定要成为世界的中心。它和罗马城一样,建立在七座山丘之上,甚至连它的正式名称,也还是罗马,只不过是“新罗马”(Nova Roma)。但这座注定要以“君士坦丁之城”这一名字而成为世界之都的城市,作为罗马帝国首都的时间,却要比那座命名了整个国家的永恒之城更加长久。

接下来的三百年里,华丽而庞大的建筑逐渐遍布了整座城市。四世纪的君士坦丁、五世纪的狄奥多西、六世纪的查士丁尼,每一位伟大的皇帝都在都城中留下了见证帝国荣耀的丰碑。

在那曾经位于整个城市中心的广场上,君士坦丁从帝国的每个角落,召集了每一位高超的工匠。亚历山大、罗穆路斯、恺撒、奥古斯都直到君士坦丁的雕像,排列在广场之上。希腊的光荣和罗马的伟大,在这片希腊殖民地上,由一位罗马皇帝,紧紧地融合在了一起。二百年后,当查士丁尼击败波斯帝国,为风雨飘摇的帝国东疆赢得“永久和平”,一座新的铜像,加入了那些英雄和皇帝之间。这座铜像身披着波斯人的长袍,骑跨着英俊的战马,高举着手臂指向东方。而这,便是查士丁尼自己,他像每一位伟大的帝王一样,为自己树立起了纪念功勋的雕像。但可能这位皇帝不曾想到,当这座雕像经历了又一个千年的风霜之后,最后一次被人看到时,它已经被推倒在地,静静等待着被已经征服这座城市一百年的奥斯曼土耳其人送进熔炉,铸成铜炮。皇帝的荣誉和记忆,就这样被苏丹驱使着,继续走向下一次胜利。

在如今的伊斯坦布尔,旅行者们早已找寻不到君士坦丁所建立的这座宏伟广场,它早已被土耳其人的住宅和街道所掩盖。但即使一千七百年的岁月,也无法磨灭新罗马建城者的功业。在赛马场的旧址上,一座来自埃及的方尖碑,和一座罗马工匠们新建的方尖碑,仍矗立在赛马场的两端。即使曾经的跑道已经成为了游人们驻足的广场,即使曾经的看台已经成为了无数清真寺的院墙,而它最华丽、最宏伟的铜像,也早已在八百年前就被威尼斯人掠走,装点在了圣马可教堂的正门。但正是在这块如今位于蓝色清真寺门外的土地上,三万名狂热的观众,曾经疯狂地呐喊助威。也正是在这块土地上,三万名狂热的人民,曾经激动地叫骂,燃起烧毁半座城市的反叛大火。而当这熊熊大火,随着这三万名暴徒的生命一同在查士丁尼的愤怒之下熄灭后,属于君士坦丁堡的真正心脏,却从这一片灰烬中,浴火重生。

在一度尸横遍地的赛马场尽头,那一度成为人间地狱的地方,天堂敞开了通向人间的大门。两位年轻而默默无闻的建筑师,同赏识他们的皇帝一起,将自己的名字永远地写在了历史的篇章之间。埃及的黄金、希腊的颜料、叙利亚和迦太基的石材,日复一日地被垒得越来越高。即使是皇帝本人,也不断从那距离并不遥远的皇宫之中,注视着整个工程。短短五年之后,当查士丁尼迈入那扇由诺亚方舟残片打造的金色大门,就连这位人世间最富权势、最为高贵的人物,也不禁在那因四周开辟出无数小窗而仿佛悬吊于天空之上的穹顶下,面对着五十五米上方的十字架纹饰,颤抖着说出——“所罗门,我已经超越了你。”

正好像这座世间最伟大建堂的名字一样,只有“圣索菲亚”——上帝的神圣智慧,才能将人世装点得如此宏伟而又如此的宛如天堂。从高处悬挂而下的无数吊灯,如同星辰一般点亮着足足有一万六千平方米的神圣厅堂。描绘着耶稣、圣母、使徒和查士丁尼皇帝、西奥多拉皇后那闪烁着黄金光芒的镶嵌画,铺满了教堂的每一面墙壁。救世主受难时的锤子、铆钉,幼儿时的襁褓,贞女玛丽的圣袍,教堂中保存着整个基督教世界中所有最为珍贵、最为神圣的遗物。

整整四百年后,当基辅罗斯的使团来到君士坦丁堡,来到圣索菲亚教堂,将自己亲眼见证的奇迹带回他们那信仰多神教的大公时,从那尚未开化的语言中,词穷的大臣们只找到了一句能够形容这一切的话语——“我们不知道自己是在人世,还是天堂。”不是讲授福音教义的神父,也不是罗马帝国的荣誉和权力,而是这座伟大的圣索菲亚教堂,慑服了罗斯人,让今天整个世界地图上占据最大面积的国家,成为了东正教的信徒。直到罗马灭亡,东正教牧首成为奥斯曼人的玩物,圣索菲亚教堂四周建起了安拉的宣礼塔,穹顶上的十字架被新月标志取代,基督的圣地成为穆斯林的厅堂。在这世界上,唯一心心念念,梦想着光复圣索菲亚、光复君士坦丁堡的,仍然是那些诞生于伏尔加河畔上的“瓦良格人”——誓死效忠罗马皇帝之人。

不过,即使是复兴巅峰的罗马帝国,即使是将天国带到人世的查士丁尼,财富也并非无边无际。在圣索菲亚教堂西北侧的地下蓄水池中,也许游人们会为那整齐的石柱、庞大的空间和神秘的气氛摄住心灵。但倘若愿意驻足片刻,而不只是走马观花。也许就能发现,几乎每一根石柱,都是各不相同的。是的,撑起这座足以供应全城所有喷泉、所有公共浴池和所有百姓用水的地下蓄水池,维持着世界任何其他国家做梦都无法想象的自来水网络心脏的支柱,多半都来自帝国各地的其他建筑。不止是那些无名之地的神庙、宫殿,甚至也包括罗马城和雅典。即使是查士丁尼,也不得不用这种方法,尽可能节省每一枚金币。

也许君士坦丁建造了这座城市,而查士丁尼让这座城市成为了世上最为华丽的天国。也许它的灵魂属于圣索菲亚教堂,它的心脏属于赛马场和皇宫。但它的身躯,却毫无疑问,属于那环绕着整个半岛,长达二十二公里的城墙。这座由狄奥多西建起的城墙,这座曾让上帝之鞭阿提拉望而却步的城墙,这座经历整整一千年战争摧残,最终直到火炮时代黎明才终于倒下的城墙,守护着君士坦丁的广场和赛马场,守护着查士丁尼的教堂和皇宫。当中世纪的黑暗笼罩整个世界,不通文理的蛮族横行大地。只有狄奥多西城墙的壁垒,守护着整个大陆上最后一缕文明之光。

只有在这座城墙的背后,文化、艺术、教育、哲学,才能不受野蛮人的摧残蹂躏,传承着诞生于希罗多德、柏拉图、亚里士多德、色诺芬、斯特拉波、李维、托勒密、圣奥古斯丁笔下的理智、科学和历史。即使在帝国风烛残年,就连君士坦丁堡这座世界之城也已经破败不堪。在那狄奥多西城墙的保护之下,柯拉教堂中那一幅幅精美绝伦的镶嵌画,仍能为行将就木的帝国点起一丝希望之火。

当最后一位罗马皇帝,君士坦丁十一世,在1453年5月29日,高喊着“上帝不允许我做一个没有帝国的皇帝”,扯下身上的紫袍,从被巨炮摧垮的城墙缺口冲向死亡之时,文明的火种已经伴随着威尼斯、热那亚人的商船,从君士坦丁堡播撒到了整个欧洲。

流亡的神父、学者、贵族,用智慧和理智的光芒,照亮了教皇长袍所投下的黑幕。当新罗马的城墙倒下,君士坦丁堡成为了伊斯坦布尔,死去的罗马帝国,却用自己的文明,点亮了整个世界。文艺复兴的星火,跟随着希腊人流亡的脚步烧遍了整个欧洲,又搭乘着英国、法国和西班牙的战舰横跨大海,从美洲的新世界,凭着希腊人早已记录在纸草上的蒸汽和罗马人早已绘制在羊皮纸上的明轮,来到远东的旧世界,叩开了世界最后一片黑暗大陆的大门。

从君士坦丁堡所继承、孕育和保护的火种之中,世界的永夜结束了。

编辑于 2021-01-18 22: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