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物史观]康熙朝储位之争史(一)

康熙朝立储布局:“司马炎模式”在中国历史上最后的回望

“九子夺嫡”:版权收购再创作的「晋武帝失败史」

一、贵族政冶下的储位博弈简述(一)

我们要明白这样一个基础道理, “九子夺嫡”这样的局面绝不是康熙帝立储时愿意看到的局面,换句话说, 当出现废黜太子这样的重大政冶事件时,即意味着康熙帝一生政冶布局的彻底失败。

我们必须要明白一个事实,康熙14年12月,康熙帝把年仅1岁零7个月、在册立仪式上还需要由保姆抱着的嫡子胤礽册立为皇太子,绝不是为了将来废着玩折腾自己的。

换句话说,康熙帝把嫡子胤礽册立为皇太子之时,即是向普天之下正式宣告,从此清帝国的天下是康熙帝玄烨和皇太子胤礽共有的天下,任何一个敢于挑战这种秩序的人都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普遍皇帝广纳后宫,生育众多皇子,并不是为了让他们取代皇太子的,也不是为了让他们当皇帝的,只是为了扩大自己的血统,让自己这一系掌控更多的政冶、经济等社会资源,仅此而已。 当然了,这里指的是普遍皇帝,极个别特例不算。

关于这一点,可以看下康熙47年第一次废太子时,康熙帝的表现。

康熙帝当着文武大臣的面哭着勉强读完了《废皇太子诏》前半段 ,等到即将要读到正式宣布废黜太子的那句最关键的话时,康熙帝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痛苦的伏在地上落泪不止,然后,大臣将他扶起后,康熙帝艰难的读完了这段诏书中最重要的一句话“将胤礽废斥”, 紧接着另一句同样重要的话,宣布大阿哥胤禔出局,并送给了大阿哥“秉性躁急愚顽”的评价。[1]

“男儿有泪不轻弹”,一个54周岁的大男人,从小就登上了顶级的政冶漩涡中心,什么样的风雨没经历过,这样的男人通常都已经到了非常世故,对任何事都荣辱不惊的地步,如果在公开场合、尤其是在帝国最高级的官僚们都在场的情况下,能表现出那样的失态,一定是触及内心的无法抑制的痛苦。但是,就是在这样与太子胤礽已经反目的情况下,康熙帝还是没忘记学习孙权、唐太宗的做法[注1],替太子胤礽做了下一步布局,立刻宣布了不会册立与太子胤礽缠斗多年的大皇子胤禔为太子。

[1]:○(九月初四日)丁丑。上召诸王、大臣、侍卫、文武官员等齐集行宫前。命皇太子胤礽跪。 上垂涕,谕曰 :朕承太祖太宗世祖弘业。…… 谕毕。上复痛哭仆地。诸大臣扶起。上又谕曰 :太祖太宗世祖之缔造勤劳、与朕治平之天下、断不可以付此人。 俟回京昭告于天地、宗庙、将胤礽废斥。 朕前命直郡王胤禔、善护朕躬、并无欲立胤禔为皇太子之意。胤禔秉性躁急愚顽,岂可立为皇太子。……
[注1]: 我若立泰,则是太子之位可经营而得。自今太子失道,藩王窥伺者,皆两弃之,传诸子孙,永为后法。 《资治通鉴》

当然了,太子胤礽同样也不好受。一废太子时,太子胤礽面对皇子们拿给他看的告天文书,内心疲惫到了只说了一句话“我的皇太子是皇父给的,皇父要废就废,免了告天罢。”[2]

有一种片面的读史法,就是没有大量阅读通史的情况下,就直接专注断代史,这样往往会“盲人摸象”,永远也不知道大象到底是什么样子,因为很多政冶经济制度的传承都是跨越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 对康熙朝立储后的很多政冶布局看不清楚,主要因为它与官僚政冶构建成熟的宋、明两朝大不一样。但是它并不特殊,不过是两晋南北朝隋唐(唐玄宗之前)时期、也就是中古贵族政冶时期经典布局的再现罢了。 康熙朝立储之后用的政冶布局是晋武帝司马炎开创的,称之为“司马炎模式”,曾经统治了中国历史四五百年的时间。

晋武帝设置的布局:立太孙司马遹(愍怀太子),设置亲王(汝南王司马亮)、两大外戚(杨氏、贾氏)互相牵制,共同确保中央朝堂的稳定。

康熙帝一次布局:立太子胤礽,设置皇子(大皇子胤禔/明珠)、三大外戚(赫舍里氏、钮祜禄氏、佟氏)互相牵制,共同确保中央朝堂的稳定。

晋武帝布局的结局是,愍怀太子被废杀、晋惠帝被杀,最终以“八王之乱”结局。

康熙帝布局,以第一次废太子为起点,正式开启多米诺骨牌效应,引发了长达18年的围绕储位、皇位的政冶斗争。俗称“九子夺嫡”。

这是先简单的列举,文章的第二部分一共列举9组、分别选自三国、两晋南北朝、唐朝的“司马炎模式”经典布局与康熙朝纵向对比。

那么问题来了,第二次立储、也就是复立太子,是为了将来废着玩的么?

显然也不是的。

太子刘据兵败自杀之后、汉武帝立了刘弗陵。隋文帝废了太子杨勇、立了太子杨广。唐太宗废了太子承乾、立了太子李治。唐高宗废了太子李忠、立了太子李弘、李弘死后又立了太子李贤、随后又废了太子李贤立了太子李显。唐玄宗杀了太子李瑛、立了太子李亨。

而康熙帝废了太子胤礽、又立了太子胤礽。康熙帝复立太子时找的典故是先秦时期的“古放太甲、卒成令主”。

如果康熙帝想立别的皇子,24史中什么样的模板找不到呢?汉武帝立汉昭帝、唐太宗立唐高宗,这是强势皇帝+强势太子组合失败后,改立强势皇帝+弱势太子的两组比较经典的模板。汉族王朝模板不行,还有辽、金、元供选择。康熙帝又不是缺儿子,只能在太子胤礽这一棵树上吊死。

历史上废了太子或皇帝,后面局面又翻转的比较经典的两例就是西晋时的愍怀太子和唐中宗。 愍怀太子被贾后废杀后,经过一系列政冶博弈,晋帝国又选择了愍怀太子之子为太孙。如果愍怀太子被废后没有被杀,估计愍怀太子也会被复立,毕竟后面的八王之乱时出现了五立四废的皇后。康熙朝之所以能做出复立太子的事,并不意外。

事实上,宣布废黜太子仅仅12天,康熙帝就后悔了,在回京的当天,不得不向全国正式颁发《废皇太子诏》的时候,康熙帝居然还在问众大臣意见,反复地说太子的好,言下之意,有没有大臣能带个头让他有个台阶下,他就先不急着颁发《废皇太子诏》。能在千千万万人中混到那个层次的官僚,谁不是人精中的人精呢,这样的顶级政冶漩涡里,一旦站错了队,被后面的上位者清算时,就不是单纯交出自己一个人的政冶前途这么简单的事。所以没谁愿意做出头鸟。于是康熙帝只能宣布“朕志已定”,向全国正式颁发《废皇太子诏》。[3]紧接着第二天,得到太子“皇父若说我别样的不是,事事都有。只是弑逆事,我实无此心。”的答复之后[4],就坚定复立之意。后面更是寻找时机、主动创造台阶给自己下。

[3]:○(九月十六日)己丑。上回宫。……宣谕曰:皇太子名分关系重大。朕熟观史册、岂有轻举之理。当胤礽幼时、朕亲教以诗书。…… 彼不可谓不知义理矣,且其骑射言词文学、无不及人之处。今忽为鬼魅所凭、蔽其本性 ,……朕初意俟进京后告祭奉先殿、始行废斥。乃势不可待、故于行在拘执之。 尔诸王、贝勒、大臣官员、众意云何。 和硕康亲王椿泰等诸王贝勒满汉文武大臣官员齐跪奏曰:……上谕曰: 朕志已定。当即告祭。天地太庙社稷、废斥皇太子、着行幽禁。

看到康熙帝的这种表现,即使我们不参考其他史料也可以知道,那张洋洋洒洒、总结历史上《废皇帝诏》、《废皇太子诏》的写作经验写出来的罪名要打多少折扣。

皇太后令曰:“吾以不德,遭家不造,昔援立东海王子髦,以为明帝嗣,见其好书疏文章,冀可成济,而情性暴戾,日月滋甚。吾数呵责,遂更忿恚,造作丑逆不道之言以诬谤吾,……非天地所覆载。……大将军以其尚幼,谓当改心为善,殷勤执据。而此儿忿戾,所行益甚,……” 《三国志》

这是公元260年废曹髦皇帝位的诏书,康熙朝废太子诏在用词上跟这份废诏居然有不少雷同之处、如果你看过非常著名的《废皇太子承乾为庶人诏》,会发现也是差不多的套路。相隔整整1448年的历史长河,御用文人编故事还是一样的套路。这份废曹髦皇帝位的诏书是历史上非常经典的一组抹黑失败者的例子,因为司马昭没能控制住舆论,《三国志.裴松之注》原原本本展示了曹髦被妖魔化的过程,钟会对曹髦的评价是:“才同陈思,武类太祖”。陈思是指曹植、太祖是指曹操。因为司马昭没能控制住舆论,所以我们得以知道时人对曹髦的真实看法。

康熙朝史料也是这样、两废太子诏上将太子极度妖魔化,然而,康熙帝直到在二废后的第六年,自己还在亲自肯定太子胤礽的才能“二阿哥何曾不好?二阿哥学问、骑射、艺能,并无可议之处。”要知道这个评价是非常高的。那就是依据康熙皇帝对人才的评价标准,他挑不出胤礽哪里不好,而且这是彼此彻底反目后给的评价。而康熙帝对大阿哥胤禔八阿哥胤禩的评价是惨不忍睹。

古代废皇帝诏的罪名主要从不孝、私生活不检点、亲小人远贤臣、精神不正常这四个方面做文章。如果这四个方面占全了,那罪名的可信度你可以想想了。

古代废皇太子诏的罪名主要从奢侈、仁孝、私生活、精神疾病这四个方面做文章,如果这四个方面占全了,那废诏的可信度你可以想想了。夸太子通常都是说“太子仁孝”、“太子性仁弱”。 比如,唐太宗立李治为太子时说“晋王仁孝,当为嗣。”后面安史之乱时,太子李亨(唐肃宗)在西北军事集团的拥护下灵武登基称帝,被通知为太上皇的唐玄宗夸李亨“太子仁孝,可奉宗庙,汝曹善辅佐之。”

康熙帝也是牛,居然把古代废太子的四个方面的罪名全部写全了,就差没像曹髦的废诏里那样明确的写一句“非天地所覆载”,也就是天地都不能容忍这样的人。在当时普遍识字率不高的情况下,普遍百姓听到别人转达的这份废诏的内容,估计最后也就是传成了一个个耸人听闻的段子。而清朝野史中就收录了这样的段子,基本就是对废太子诏的再加工。可以说当时太子的名声算是被康熙帝弄的一塌糊涂。

所以,你都可以想象康熙帝确定复立太子后,要怎样重新修复跟太子之间的父子关系,帮太子重新确定在朝堂上的地位,毕竟,能给太子面子、让别人不敢轻视太子的也只有皇帝了。虽然康熙帝跟大臣争吵时,说“皇太子虽缧绁幽禁、并不怨恨、乃谆切以朕躬为念。”[5] 在官僚们面前表示我们父子已和好如初。这样的场面话,说给别人听听可以,但私下都知道实际情况。太子胤礽心中怎么可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太子胤礽没能成功当上皇帝,我们无法知道他对这段历史的看法,但是历史上某位太子当上皇帝后曾跟大臣说,我当年太子位多次险些不保。 所以,康熙帝下定决心复立时,康熙帝就很明白,自己要做出实际行动修补父子关系。

然而,这一次布局又失败了,康熙帝可能觉得自己这几年过的太委屈了,二废时把他怎么修补跟太子关系的努力说了出来。

康熙帝第二次废太子时,虽然没有表现出上次的失态,但是我可以把他定义为“强颜欢笑”、“打碎牙齿和血吞” 。毕竟一个大男人,怎么也是好面子的,可以理解。一废太子时,一个帝王在公共场合为了儿子那样的失态。私下里,官僚们不知怎么笑话他呢。虽然公开不敢谈论,但是夫妻之间关起门来的私房话还不敢说?

所以 二废太子时 ,康熙帝决定,这次自己的大男人面子不能再搭进去了,于是 康熙帝尽量冷静的说了两三段意思截然相反、非常矛盾的话。 我用白话文阐述下最前面的一小段【那种豆浆喝一杯倒一杯的古代《废皇太子诏》标配的童话故事略掉】:

“自从释放太子以来,这几年的隐忍实在是太难了,也只有我能做到,太子他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只有他让我处死谁,我没有处死,因为我不太喜欢杀人。所有的事情都听他的,希望感动他的心,跟我重新和好。 内心旁白:我知道上次废了你是我的不对,我也知道那份废诏我写的是有点过分了,我这不是努力在弥补我的过错么。 我这样委曲求全,他仍然不相信我的心。所以我灰心了,不想再受这份罪,不想再挽回他的心。我不在乎了。” [6]

[6]:自释放皇太子六年之间,隐忍不易,唯朕乃能之。即今皇太子饮食服御陈设等物、较之于朕、殆有倍之。伊所奏欲责之人朕无不责;欲处之人、朕无不处;欲逐之人、朕无不逐;惟所奏欲诛之人、朕不曾诛。以朕性不嗜杀耳。此何以故,凡以如所欲行,感悦其心,冀其迁善也。朕如此俯从、而仍怙恶不悛。是以灰心、毫无可望。……

康熙帝后面的话怎么讲的呢?这里先卖个关子。后面按照康熙35年-51年的时间线具体剖析。

当然了,有一定阅历的男同胞估计已经猜出了那种说话方式。

看了康熙帝复立太子后的布局和康熙帝说的话,我很难不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某位著名皇帝在书信里跟太子说“好久不见你的信,突然看到了,我的害怕担心顿时消失了,就像死而复生一样”,“想你想的快死了”。结果转过头又跟大臣说“稚奴懦,恐不能守社稷”,我想立另外一个儿子,你看行不行。

康熙帝复立太子后的布局实际就是对第一次布局的修补。比第一次布局还要简单。

复立太子胤礽,设置皇子(八贝勒胤禩)与太子互相牵制,共同维护中央朝堂的稳定。胤禩一系的成员相当部分都是来自直郡王胤禔一系。

这套布局又多危险呢,孙权和唐太宗李世民也都失败在这套布局上。

孙权布局:立太子孙和,设置亲王(鲁王孙霸)与太子互相牵制,共同维护中央朝堂的稳定。→废黜太子孙和、杀鲁王孙霸。

李世民一次布局:立太子承乾,设置亲王(魏王李泰)与太子互相牵制,共同维护中央朝堂的稳定。→废黜太子承乾、同时贬谪魏王李泰。

历史上还有一组著名的太子亲王并重组合,同样也失败了,南朝宋义帝时期,太子刘邵、始兴王刘浚并重,虽然这次过程有些复杂,最后也走到了孙权的结局:“上欲废劭,赐浚死”。[注2]

所以,实际上,这次布局失败并不意外。

这样的太子亲王并重的模式,是“司马炎模式”的简约版,去掉先秦故事,大约算是东吴孙权开创的,在中古贵族政冶时期算是不成文的传统,细分为两种看上去很类似但是其中有些微妙的差别的模板,即 「太子主政、次子主军」和「太子次子(亲王)并重」。

也许有人要问了,为什么不让太子主军呢?如果太子主军,请看唐睿宗的在位时间,再请看太子李亨(唐肃宗)灵武登基的故事。只有“御驾亲征”这个词,相信谁也没听过“睿驾亲征”,“睿”在古代指代皇太子。所以古代一直是太子监国天子亲征。所谓“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皇帝亲征时,往往会给次子或其他皇室亲王安排军中重要职务,这就是「太子主政、次子主军」。

其实,我以前看这段历史最不明白的地方就是康熙帝为什么第二次要用这种布局,即使要继续这套布局,也不应当继续用胤禩一系,而是改为新的力量牵制太子, 经过一废太子和“民主”选举新太子的闹剧,两派的矛盾已经彻底公开化,复立太子后,实际上已经进入了“囚徒困境”。 而依据历史经验,康熙帝最起码还有另外两种布局可以选择,而且从我梳理的史料看,康熙帝也是考虑过另一种布局的,但是为什么最后没用那种呢?关于这点后面会按照康熙35-51年的时间线具体剖析康熙帝第二次布局时的心态、以及太子选择应对方式的心态。

二废前保皇派、东宫派、军方之间的政冶博弈有多残酷,清代史料上已经无法告知我们详细内容了。我们只要知道两点就行了。

<1>步兵统领、兵刑二部尚书全部倒向了东宫太子,也就是清朝的京城卫戍部队、最高军方、公检法司系统的首席大臣都倒向了东宫太子,他们的选择显然不是个人行为,他们只是代表人物而已。

<2> “枪杆子里面出政权”、“须知政权是由枪杆子中取得的”。 所以,康熙帝发现任职步兵统领多年的托合齐倒向东宫太子后,为了不重蹈唐朝那一堆太上皇的覆辙,不让自己成为清史上第一任太上皇,恐惧的赶紧把这个职位给了自己的母系外戚隆科多,再也不敢相信外人。随后,历经长达一年的政冶博弈后,康熙帝郑重宣布:

“今番此事锁拿之人亦多,朕不悉诛”、
“当诛者二,三人,朕处则无有可诛”、
“锁拿之人今欲放即放之耳,此番朕亦不穷究,何故令臣庶从在其间无辜受戮耶,嗣后众等各当绝念,倾心向主,共享太平”。[7]

这一幕跟曹操烧毁书信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曹操好歹没看书信,康熙帝是看了书信也只能烧了。

李光地私人著作里提及,康熙51年8月,李建议康熙帝“上既削其名号,芟其羽翼,以上神武威明,又何虑焉?”,康熙帝回答“从之”。与清廷官方史料互相佐证二废太子前的政冶博弈的残酷,此时距离二废还有一个多月,康熙帝甚至动了杀太子之心,以确保局面不会再度翻转。 这场政冶博弈的残酷是那场“民主”推选新太子的闹剧根本无法比的。

在「太子主政、亲王主军」思想的指导下,康熙35-36年,三次亲征噶尔丹时,跟军方打交道密切的是大阿哥胤禔一系,太子的亲舅舅常泰只跟着去了前两次,负责西式武器装备的军队,第三次时就没跟着去,后面康熙帝更是找理由削掉了常泰的爵位,将他清理出局,我们就可以知道康熙帝对太子接近军队有多防范。

然而最后储位之争白热化阶段,军方却倒向了太子。康熙朝高级军方表现出这样明显的站队倾向只此一次,在传说中的雄才大略的康熙帝和太子胤礽之间,这么多军方高官倒向了太子胤礽。

其实看到军方的表现,就可以知道那场“民主”闹剧中为什么八皇子胤禩短短两天时间就迅速失败。 那些投胤禩选票的人,如果真的都是真心投胤禩的票,康熙帝怎么敢短短两天就彻底否定胤禩并明确提出复立胤礽为太子? 当这么多军方人士站到太子胤礽一方的时候,刚刚经过3年的蜜月期,康熙帝又一次把太子骂的鬼都不是了,但是之后的一年时间里就是不敢提废太子。

个身后真正有强大支持力量、能够取得各种利益集团共同支持的皇子,皇帝怎么敢短短两天就直接否决?

有人觉得康熙帝作为一个皇帝,所以敢轻易否决一个身后有强大支持力量的皇子,那不过是把险恶的古代政冶当童话看罢了。皇太子是什么位置?帝国法理上的第二号人物,皇位唯一合法继承人,天下利益交汇之地,能坐上这个位置的人都是各派利益集团普遍能接受的人选。 为了这个位置,煮豆燃了豆萁,玄武门之变。为了这个位置,唐睿宗时期,平王李隆基(唐玄宗)以强大的武力为后盾,用“立德立功”打败了「周礼」的“立嫡立贵”。为了这个位置,明朝万历年间,从来也不把朱元璋的祖训当回事的大臣高举「大明太祖皇帝祖训」,用“无嫡立长”打败了「周礼」的“立子以贵不以长”。

面对这个位置,自己打天下的开国皇帝汉高祖、“封建皇帝里边最厉害的一个”[注3],都不能按照自己的喜好改立赵王如意。武力上位的“千古一帝”唐太宗害怕李治软弱,“恐不能守社稷”,想改立吴王李恪、面对长孙无忌为首的庞大势力,也只能放弃。一路火并、武力上位、在位40多年的唐玄宗在西北军事集团拥护太子李亨灵武登基后,只能追认李亨为新皇帝(唐肃宗)。清太祖努尔哈赤时期,两次立储均被强大的贵族势力击败。 复立太子时,八贝勒胤禩一系的代表人物阿灵阿气的直想找根绳子吊死,他们身后如果真有强大的支持力量,康熙帝一个继承父祖之业的皇帝谈何敢短短两天时间就直接否决选举的结果并同时明确表达要复立胤礽呢?

真正的双方后面都站着强大势力的政冶博弈是康熙50年10月-51年10月,保皇派、太子派、军方三方整整博弈了一年。在这期间,康熙帝从来不敢提废太子。

所以,那场“民主”选举的闹剧,不过是被迫站队的情况下,“各怀鬼胎”、“法不责众”式的推举罢了。 这样的例子24史上太多了。贾后、西晋八王也是这样失败的。汝南王司马亮、楚王司马玮、赵王司马伦、齐王司马冏、长沙王司马乂、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颙、东海王司马越。 今天还有多少人能记全他们的名字呢?他们取得的成就普遍都比八阿哥胤禩高。西晋八王中有成功把晋惠帝赶下皇位的,八贝勒胤禩并没有这样的成就。 赵王司马伦,举办了一场禅让大典让晋惠帝把皇位让了出来。今天除了关注两晋南北朝史的人,还有多少人知道赵王司马伦呢。然而后面司马伦迅速失败了。 西晋八王就这样一个个走向晋帝国的政冶舞台中心、再一个个轰然倒下。五立四废的皇后羊献容就可以看出当时短短七年间权利易手的频繁。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所谓新鲜不过是看的少、想的多罢了。

关于这点,具体后面按照康熙35年-康熙51年的时间段具体剖析。

所以,康熙帝一生中是这样评价太子胤礽的。这些评价从康熙35年太子留京监国到康熙57年太子已被废第六年的时候。也就是从太子22岁的时候一直44岁的时候。康熙帝对太子的能力从来都是持肯定态度。

[8]:皇太子所问甚为详尽。明究事理,同朕之心,朕不胜喜悦。况尔在宫稳坐泰山理事,故朕在外放心无事,多日悠闲,此可轻易得想乎?朕之恩福盖由行善而致也。朕在此无不告知众人。尔如此孝顺父亲,诸事挂念在心。《康熙朝满文朱批奏折全译.228》
[9]:朕初次中路出师、留皇太子办理朝事、举朝皆称皇太子之善。《清圣祖实录》
[10]:朕所仰赖者惟天。所倚信者惟皇太子。《清圣祖实录》
[11]:胤礽仪表、学问、才技俱有可观。《清圣祖实录》
[12]:彼(胤礽)不可谓不知义理矣,且其骑射言词文学、无不及人之处。《清圣祖实录》
[13]:二阿哥何曾不好?二阿哥学问、骑射、艺能,并无可议之处。《清圣祖实录》

古代皇帝对太子、太孙表示赞赏的有 :晋武帝对愍怀太子“此儿当兴我家”[注4],唐肃宗对唐代宗“朕不及也”[注5]。

皇帝对其他儿子、权臣对儿子表示赞赏的有 :唐太宗“吴王恪英果类我,我欲立之”[注6],高欢对齐显祖高洋“此儿识虑过吾”[注7]。

康熙帝自认是有能力的帝王。有能力的人通常也只欣赏有能力的人。所谓“英雄相惜”。也就是说,按康熙帝对能力的评论标准,太子胤礽的能力他挑不出什么问题。这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最高评价,也是一个皇帝对太子的最高评价,尤其是这些评价还来自实录,奏折可以说是私底下的褒扬,起居注、实录是皇帝的公开发声,有很强烈的政冶含义。

太子胤礽的政冶手腕从忠于他的人里面就可以看出来。

八旗旧贵族:以两江总督噶礼、刑部尚书齐世武为代表。噶礼是董鄂部部长、五大臣、清太祖努尔哈赤的嫡长女婿何和礼的后代。

没有非常显赫家世的军方:以步兵统领托合齐、兵部尚书耿额为代表。

汉官士大夫阶层:以朱彝尊、王士禛为代表,这二位并称“南朱北王”,其家族的从仕经历均可追溯到明朝。

康熙48年3月,胤礽被复立为太子后,80高龄的朱彝尊写诗庆贺

《三月十日,诏下青宫再建,喜而赋诗》
震惊由地奋,巽命自天申。
复睹重光日,毋烦四老人。
堂悬银牓旧,笥出纻衣新。
愧远青云路,难扬蹈舞尘。

八旗旧贵族,没有显赫家世的八旗军方高官、中层武官、汉官士大夫阶层,这些在利益上并不一致甚至对立的人,他都能平衡的很好,这足以表明他是一个成熟的政冶家、一名合格的未来君主。你说他代表谁的利益呢?他谁的利益也不代表。从传教士的记录来看,太子对西方文化持宽容态度,应当说他本人的思想很开明,但是当康熙帝决定遏制基督教的传播时,太子随即也调整了态度。

从太子胤礽留存的奏折来看,他的情商也是很高的。 康熙35年11月的一份奏折上,康熙帝因太子回复时间较长发怒时,没有弄清楚事情原委即指责太子,恰好那件事不是太子安排的,太子在回复的奏折上,先肯定皇父,再诚恳的表示自己会记住皇父的教育,最后才解释那件事不是自己做的[14]。这年他也不过才22岁而已。现代职场文章里写怎样应对上司的刁难,无非也就是这个套路。

[14]:十一月二十六日二更时分,前来之谕旨内称:前日自京城来之梅勒章京巴林病重,岂能抵家?(朱批:知道了。)再由如此远处赶派来者,与理不符,勿遣,况原无使病重之人乘车差遣之例,死于路途若何等语。皇父训谕甚是。臣为子者,因未遇此等事例,故而不晓,谨记谕旨,唯巴林何时来京,何日往迎皇上,臣不知晓。谕旨到后,询巴林之弟笔帖式达林,将伊兄巴林由西安之梅勒章京,补授为京城梅勒章京后,十月十七日来到,在园内。次日由园往请主安等语。

这是太子胤礽的一首诗

庆雨
三时农事重时和,圣主精诚感召多。
梅雨平添三尺水。麦秋还听两岐歌。
神皋积润融青壤,绣陇清风荷绿蓑。
芳草垂杨郫畔路,可知沾洒尽恩波。

他留下的诗大多都是这个风格,政冶味很浓厚,鲜有表达自己的内心感受的。这本身也就是他从小登上储君的位置所付出的代价。 一个人处于那样的位置上,不能随便说话,也不能随便做事;更不能说错话,也不能干错事。事实上,这是一个人爬到高处的重要代价之一。到了皇太子这个位置,已很难简单的用一个好人、坏人来形容了。皇太子已经不是单纯的自然人了。

他一共居储位36年,从1岁半到38岁,如果从他15岁开始算起是23年。纵观两晋南北朝隋唐,能做到这个水平的太子也是很少的,很多太子20多岁就被废了。他从15岁开始,就要逐渐走到前台,维护好自己的形象,在各种势力中周转,还要维护好君储之间的微妙平衡,一步走错,就会万劫不复。当他努力维护了20多年的平衡后,最后经营军方势力时没掌握好平衡,于是,他成了史书上万劫不复的废太子中的一员。并且他没能像戾太子刘据、愍怀太子司马遹、章贤太子李贤、懿德太子李重润、节愍太子李重俊、太子李瑛那样被翻案,赐还太子名号。

清朝后面的皇帝面对他还是没信心。如果有信心,翻个案怎么了?因为他被废的原因并不是谋逆,而且二废时,康熙帝恨透了他的时候,却亲口盖棺定论“无弑逆之心”。清朝后面的皇帝难道看不懂二废的原因么?唐史上一堆被翻案的太子,包括武力起兵失败的节愍太子李重俊、太子李瑛,为他们翻案的皇帝也并不害怕翻案后太子的后人会威胁到自己的正统性。

而事实上,如果康熙帝去世的早一点,太子胤礽顺利继位,看着现在留存他亲书的奏折、起居注、实录上的记载,谁敢说胤礽不是一个非常优秀的继承人呢。

这是康熙35年-36年,康熙帝亲征噶尔丹时,太子胤礽留京监国时给康熙帝的奏折上提到的他给大臣的批示

[15]:臣交付大学士阿兰泰曰:马匹乃大军急用,若不预备饲秣,则突有用马初,不能及时送达,酌取上驷院马匹来,秣之肥壮。至太仆寺孳生牧群马匹。如何取之交付兵部饲秣之处。应行会议。等语。
[16]:后饬侍郎王国昌曰:尔等报单内所奏乃军用急务,然不交驿站笔帖式,而交步兵传递,实属不妥。再未到驻土木侍郎马尔汉处,而直抵京城。嗣后,凡属急务,俱皆交付驿站笔帖式等送至驻土木侍郎马尔汉处。等语。
[17]:时臣曾批:若将州县所贮粮食酌运数万石至省城贮存,则有无裨益,输运时劳民与否之处,著该总督查明,定议具奏。等语。
[18]:查得,贵州定广营之副将申勇,乃福建人,康熙三年,自福建归服后,赐都司佥书官札。五年九月因开拓荒田,故升用参将。……浙江杭州之副将蓝原,为福建人,所加功者:……遵旨补授浙江杭州之副将。故此,臣拟将杭州之副将蓝原补授为金门总兵官。(朱批:好。此补授者适宜。)

太子胤礽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怎样成为一名合格的君主。一名合格的君主,就是超然于各派利益之上,能控制平衡好各派的势力,借力打力,让各派政冶势力处在一种相互平衡的、互相牵制的状态,以此共同确保中央朝堂的稳定。一名合格的君主就是不成为任何一个政冶派别的代言人,无论你怎么决策,都要给人一种感觉“君主永远是好的,坏的永远是大臣”。这是对君主能力的最高要求。这样即使决策失误时,不至于让怒火朝向自己。

因为现实社会的博奕,是普遍人都参与的博奕。从这层意义上,现实社会的博奕是一场几千、几万、几十万、几百万人、几千万人的群殴。一旦几百万人、几千万人的怒火一起朝向君主,那失败的一定是君主。圣人的书里,哪里找不出点理由把你推翻,好一点的是你退位为太上皇,把你的直系势力清理出中枢系统,让你儿子上位,差一点的是把你这一系全部赶下台,然后再给你加上一堆耸人听闻的罪名。圣人说了,“尧舜禹”、“商汤周武”、“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闻诛一夫商纣矣,未闻弑君也”。

整个皇权的历史,实际上就是一部鱼大吃虾,虾大吃鱼的历史。而古代的史书和御用文人出于神话皇权的需要,却一直在掩盖这种历史真相;好象皇权真有什么神圣、神秘之处。

当一个君主具备掌控局势的能力时,维护好中央朝堂的稳定,帝国的具体工作,自然会有政冶、经济、军事、天文等等各行各业的专业人士去做。

康熙帝之所以一直肯定太子的能力,也就是认可太子胤礽有这种能力。

至于历史的发展,我们不相信唯心史观、英雄史观的那些满嘴鬼话,愿意睁眼认真看现实社会里的博弈,愿意用唯物史观的眼光去看历史,就很清醒的知道,历史的发展是无数人合力的结果,是众多利益集团博弈的结果,根本不是一个君主所能决定的。当历史的滚滚潮流是往前走的时候,向后走的人只会是“螳臂挡车”。反之,如果历史的滚滚潮流是往后走的时候,想往前走的人也同样会被抛弃。 这就是为什么欧洲普遍是基督教信仰,中东普遍是伊斯兰教信仰。群体博奕中,个体的力量、影响显然是微不足道的。

一代人只能做一代人的事,后一代人站在前一代人的肩膀上取得更高的成就。历史不是所谓的明君贤相的历史。 [注]比如,秦始皇一统六国,是“奋六世之余烈”,是夏商周2000余年的积累,还有连文字都记录都没有的漫长的原始社会的积累。再比如,唐宪宗“中兴之主”的美誉是肃宗、代宗、德宗、顺宗四朝努力的结果,不是凭空掉下来的,而这四朝的成就离不开刘晏、第五琦、李泌、郭子仪、鱼朝恩等等一系列经济、军事各领域专业型人才以及一系列史书上没有留下名字的人的具体工作。正是他们一同撑起了“中国4000年历史分水岭”的时期。

那些动辄说历史是超级英雄创造的,那岂不是说夏商周时代的先民、漫长的原始社会时代的先民对历史的发展一点贡献都没有?

[注]: 本书充斥着 旧式史学 的影子,那就是把目光集中在国家治理者身上,而较少或很少反映历史的本体---人民大众。为什么在不知不觉中成了“英雄史观”的俘虏呢?凡写中华人民共和国历史的都如此,这不能不反映出我们潜意识中的“精英”情结。---《中华人民共和国史(港中文版)第五卷》

古代帝王内心里实际也不信唯心史观、英雄史观那套鬼话,因为古代治国是「外儒内法」。《韩非子》、《荀子》、《商君书》这样的法家学说、也就是古代的唯物史观才是古代帝王真正信仰的理念。

我总是觉得读《二十四史》的人,要看《韩非子》。因为有些观点,比如《史记》里对尧舜禹禅让问题的看法跟《韩非子》是完全相反的。[注]他们谁是对的呢?当然是《韩非子》,韩非子的理论在霓虹国,有个非常高大上的名字:帝王学。

[注]:“舜逼尧,禹逼舜,汤放桀,武王伐纣。此四王者,人臣弑其君者也,而天下誉之。察四王之情,贪得人之意也;度其行,暴乱之兵也。然四王自广措也,而天下称大焉;自显名也,而天下称明焉。则威足以临天下,利足以盖世,天下从之。”《韩非子·说疑》

韩非子的这些理论把远古时期民风淳朴的童话彻底戳穿了,人性从来没变过。 而后面一位帝王亲自为韩非子的这种观点站台,那就是曹丕。[注]

[注]帝升坛礼毕,顾谓群臣曰:“舜、禹之事,吾知之矣。”《魏氏春秋》

所以,后世一位伟大的人说了这样一句至理名言

一部《二十四史》大半都是假的,所谓实录之类也大半是假的。 「毛泽东语」

关于这句名言,在主流史学界有专业术语解释,[注]下面摘录清华大学教授、著名历史理论学者何兆武先生的文章《对历史学的若干反思》的两段话:

[注]: 史料本身并不能自行再现或重构历史,重建历史的乃是历史学家的灵魂能力。 对历史的理解是以历史学者对人生的理解为其基础的。或者说对人生的理解,乃是对历史理解的前提。 对人生有多少理解,就有可能对历史有多少理解。对于人生一无所知的人,对于历史也会一无所知 ;虽说他可以复述许多辞句,但是历史学乃是一种理解,而绝不是以寻章摘句为尽其能事的。
史料本身是不变的,但是历史学家对史料的理解则不断在变,因为他的思想认识不断在变。
编辑于 2019-07-03 13: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