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传统文学中,咏物诗是非常成熟的诗歌门类,创作过咏物诗的名家不胜枚举。而在德语文学的发展历程中,以物为核心的诗歌虽有其独特性和重要性,却并非历史悠久的独立诗歌样式,直至 1926年,德国文学研究者库尔特·奥珀特(Kurt Oppert)提出了“Dinggedicht”这个概念,德语“咏物诗”(亦称“物诗”)才作为独立的门类确立下来。中德咏物诗有何区别?“物”在其中扮演了何种角色?从中折射出何种人与物的关系,以及人对物的理解和设想?

一般认为,我国咏物的传统发端于《诗经》和《楚辞》,但咏物诗作为独立的诗歌样式得以确立,始自六朝,而后, “唐人继之,著作益工。两宋、元、明承之,篇什愈广。故咏物一体,三百导其源,六朝备其制,唐人擅其美,两宋、元、明沿其传”(俞琰编《咏物诗选》前言)。在中国,咏物诗很早便成为了一个成熟的体系。康熙年间编撰的《佩文斋咏物诗选》是我国最大的咏物诗歌总集,收录于《四库全书》。

具有物性根基的中国文化传统中的物并非单纯的物质或对象,而是一个广阔而宏大的命名,无法用西方的逻辑定义体系来理解和切割;古人更多是在天地人的视域中,以人的身心感知为出发点来体认物、言说物,认为物切乎身、关乎心。无论诗人是借物抒情、以物喻人、托物言志、咏物讽今,还是观物、体物、物我相融,都反映出人与物密不可分的关联。人在咏物诗中从未消隐,始终占有一席之地。事实上,人最终总要从外物返回自身,或立象尽意,或物我合一。这也与人不应受外物所役,而应成为万物之灵和主宰的设想一致。

有趣的是,回看《佩文斋咏物诗选》和俞琰编选的《咏物诗选》所遵循的准则,不难发现,首先,这种准则中有一个悖论:物既可以包括人,也可以不包括人,可以包括天地,也可以不包括天地。物既可以是自然物,也可以是人的日常生活和实践中的器物,还可以是人自身。物既可以是无所不包的整体性称谓,也可以是一种规律,人既可以超越物,又可以身处物中。其次,自然始终是古人所参照的最高标准,人应与天地自然相参相合。人与物承接天与地,此四者向外辐射延伸,彼此勾连,成为一个有机整体。《佩文斋咏物诗选》 127—274卷是人部,皆与人相关,比如舟车、武备、用具、人文、食物。在人部中,日用器物被赋予了明确的政治和权力色彩,暗合了《礼记》所言:“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和故百物皆化,序故群物有别。”《佩文斋咏物诗选》作为一部官书,无疑具有典范作用,但它对咏物诗范围的泛化颇受今人非议。有研究者认为,山水田园诗应该是独立的诗歌类型,也有人认为,岁时、气候并非物类,亦有人认为,人不应属于物。有研究者提出,并非以物为题即是咏物诗,而题目不是物类者也可以是咏物诗;物类、题目,都并非本质,咏物诗的核心特征是将客体事物(包括被作为审美对象的人)当成诗歌的表现主体。这种定义方式无疑受到了西方的影响,然而,主客的分离绝非中国文人所追求的。

德语的咏物诗没有专门的选集,但对 “咏物诗”这一概念的界定比较明确。《德语文学辞典》中称咏物诗着力于“呈现外部现实中被人凝神感知的物体”。这一概念是由奥珀特于1926年正式提出的,他认为这一诗歌样式以德国作家默里克(Eduard Mörike,1804—1875)、瑞士作家迈耶(Conrad Ferdinand Meyer,1825—1898)和奥地利诗人里尔克(Rainer Maria Rilke,1875-1926)为代表。在诗中,物成为核心,物便是意,它拒绝被任何预设的情感或理念所支配。咏物诗将直观与概念、物质性与精神性充分融合。物不服务于特定的目的,而是有一个稳定的内核,在层层描述中展开自己,在描述的过程中自然而然地引向解释之岸,在呈现自身、敞开自身的同时也在言明自身。

18世纪末19世纪初,随着人类学等学科的建立和发展,德语国家对物质的观察开始转向对人与物关系的关注,人逐渐成为世界和万物的中心。这一点在诗歌中反映出来的,就是鲜明的主体性。诗中描绘的事物绝不是客观的,而是沾染了人的色彩,此时诗的核心是抒情主人公。到了1900年前后,这种自启蒙以来形成的表达方式再次发生了转变,因为此时,人不再是世界的中心,不再是具有清晰认识能力的、与客体边界分明的主体,而是陷入了重重危机,如工业文明下的精神危机、存在本身的危机、语言危机、认识危机等等,反映在诗中,则是一种去人化、客体化。

无论是断桥旁泉水形成的飞瀑,还是人造喷泉,都是介于自然与文化之间的物,袁枚诗以水性喻指人性,议论与描写交融,以水的轻盈、洒脱、纷乱、多变之姿寄托诗人的情怀,点出了自然与人世共有的规律。迈耶的《罗马喷泉》强调了泉水流动与静止交替的节奏和三层圆盘之间互给互取的关系,喷泉成为一种象征,可视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或者取与予之间的循环往复。里尔克的《罗马喷泉》则将描摹对象限定为博格塞公园中的一处喷泉,诗中运用了一系列第一分词,强调所咏之物的主动情态以及流动的现时性;喷泉反复的起落并没有任何渴望抵达的目标,而是如游戏一样毫无目的,象征着存在的某种规律。三者都以独特的方式揭示了某种规律,但德语的两首诗重在营造物,并让物言说自身,而袁枚的诗则直接点明了人与物的密切关联。

  • 媒体贸大

    《经济日报》:(陈德球 王丹)实现“双碳”目标应...

  • 媒体贸大

    《中国改革报》:(董秀成)电力系统迎来“脱胎换...

  • 媒体贸大

    《中国石油报》:(董秀成)我国碳市场需逐步释放...

  • 媒体贸大

    《中国妇女报》:(赵崔莉、陈力)中国式现代化视...

  • 媒体贸大

    《环球时报》:(赵永升)危机四起!欧盟官员提“...

  • 媒体贸大

    《环球时报》:(赵永升) 欧洲“黄金签证”时代...

  • 媒体贸大

    《人民网》(吕越):打造国际合作新优势:以制度...

  • 媒体贸大

    CGTN:(高蕾)Leadership, strategic capability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