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赤裸上身的男子,在空无一物的房间中央相对而立,久久对视着, 眼神 中既无友谊,也无仇恨。一左一右,他们缓慢地抬起手,慢得好像刻意为了求取 步调一致 。当两只手指在本该相触的那点之前停留下来, 镜头 才告诉我们,他们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 玻璃幕墙
两个彼此陌生的人,在一个空无一物的房间中醒来,对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此一无所知,也无心探究。他们唯一想做的,是与对方达成交流。但是隔断整个房间的巨大玻璃墙阻碍了他们的接触,甚至阻隔了他们的声音。尽管影片本身是默片,但演员用了几个简单的动作和 表情 就交代出了彼此无法听见的困境。
镜头 所及的范围内,房间没有出口,也没有任何陈设。两人除了面面相觑之外无所事事。很快,他们相对摆出各种 表情 和动作来打发时间。看到这里,也许会让人认为又是一部那个年代极其流行的 卓别林 式喜剧片。而事实上D·J的处理非常简洁流畅,人物的 表情 动作切换极快,几乎接近于现代的MV效果。这也更接近于现实可能:在一番互相取乐之后,两人很快就厌倦了,重新把 注意力 集中到自我身上。
两人再次对视的时候已是从睡梦中醒来, 镜头 中开始出现了第一第二件屋内陈设——两张床。对这一变化花了一些时间适应,最终从床上起来,两人已经换了一身服装,随后就是层出不穷的大换装过程:燕尾服、牛仔装、 工作服 、华丽的 戏服 、破烂的 乞丐 装束,甚至印第安人 羽饰 ……直至最后的赤身裸体。没有任何信息提示这些衣服从何而来,也许是本来就在房间某个角落的衣柜中,也许是两个长期被困的人每天醒来都会被 仙女 换一身行头。总之重要的不是衣服的出处,而是两人在不断的换装过程中寻找着什么,他们努力地想与对方呼应,或风格搭配相得益彰,或截然不同自成一派。而最后的赤身裸体,暗示了这种寻找以徒劳无功告终。
在接下来的一段中,两人身边出现了各种乐器。短笛、小提琴、 口琴 、鼓、 手风琴 、甚至一架 钢琴 ,依序出场。两人交替演奏着,而显然对方无法听见,甚至无从得知另一人是否真懂演奏。默片在这里出现了局限,如果D·J生于今日,恐怕也会把这一段拍成无声效果。胡乱敲打键盘、拉动丝弦都可以得到玻璃另一侧的鼓掌赞赏,尽管掌声也难以听见。音乐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演奏这一行为,传达出的意愿。即便如此,对失聪听众的演奏也很快耗尽了两人的耐心。乐器突然又自然地从 镜头 内退出了。
时间的概念在这里是 含混 的。观众可以把故事想象成发生在一天之中,也可以认为 段落 之间相隔很久,D·J对此并无意解释。这部超前的作品因而保持了一种极端传统的符合“ 三一律 ”的假面——人物 只有两个 ,甚至没有名字;地点不曾更换;时间也可能是完全连贯的。很难想象这样的片子会被当时的观众理解。更难理解的是导演为拍摄此片所做的努力。
在《我们》的末段,两位演员突然同时获得了囚禁中最珍贵的宝物—— 书籍 。不同的是,A获得了若干本不同的书,而B只获得了一本。他们如饥似渴地阅读了起来。很快,他们就挥霍完了自己的储备,继而觊觎其对方手里拥有的。
“交换”是这个时候的自然选择。而因为有玻璃墙的存在,交换的手法只能是一方把书页紧贴在玻璃上,供另一方读完并为他 翻页 。两人手中 书籍 数量的悬殊此时并没有成为障碍。
D·J敏锐地宣告,在同属于“未知”的情况下,一本书的价值和一堆书的价值是毫无分别的。两名角色一个以“册”为单位,一个以“章”为单位,有条不紊地交换着手里的宝物。
而冲突最后也由此产生了。B不愿意先展示自己最后一章的最后一页,而A也不愿意先交出自己的最后一本书。一切慷慨和信任都是在尚有余地的情况下存在的,触及了底线,没有人愿意让步。两人从固执己见到争执,进而发展成谩骂、威胁。情绪在对峙中逐渐深温、脱离 理智 ,终于B撕下了自己那本书的最后一页,扯成碎片并张嘴吞食了下去。
这个过程中,A眼睁睁地看着故事的结局被摧毁,愤怒和 抓狂 到极点,他用拳打、脚踢、书砸两人之间的厚重玻璃(没有 钢化玻璃 助阵的D·J这一段拍的有点假),却 无济于事
最终疲惫的两人背靠背地坐在玻璃两侧的 地板 上。影片到这里配上了哀伤的音乐,时间尺度又一次模糊起来。
绝望之后的A,拾起手边的那最后一本书,在没有回头的情况下,把书页一页一页地面向玻璃缓缓翻过去。尽管失去了故事的结局,他还是选择了向他的朋友做最后一次交流的尝试。这段一改之前的明快节奏,拍摄得极其缓慢,影片的凝重在这里达到了 高潮
而当 镜头 在移动中更改 机位 (D·J的又一创举)后,这部影片的最后一幕出现在了我们面前:在玻璃墙的另一端,B安详地闭着双眼,手腕上黑色的 伤口 和地面上的血渍让整个房间更白得触目惊心。玻璃墙的上端用血写着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