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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进女性主义/激进女权:自由派与文化派

上一章提到,在20世纪60年代,全国妇女组织(NOW)的大多数妇女通过努力 改良 制度为自己争取权利。但是有一部分女性,认为自己是 革命者 而不是改良者,她们认为妇女受压迫的原因 不是制度的漏洞,而是整个制度大厦 。她们被视为“激进女性主义者”。

事实上,每个派别的女性主义并没有绝对的裂缝。大多数改良者,是意识到了性别 制度 的压迫,但是出于实际效果的需求而选择自由主义纲领。但是激进女性主义者, 不愿意为了政治实践的迫切需要而在“ 道理 ”上做出让步

一、激进女性主义

激进女性主义虽然来自新左派,但事实上已经脱离了新左派。 激进女性主义的理论论证追溯到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女性在所有的社会都处于从属地位,原因是什么? ——例如,欧洲的迫害女巫运动、中国的裹小脚习俗、非洲的女性割礼 (阴部环切术),这都是为了控制女人的身体、性和生存环境。激进女性主义者以此为依据,提出了整个女性群体 "殖民化"(colonizing) 的问题。全世界的女性受到男权制 社会制度 的压迫,这是最基本的压迫机制,而其他形式的压迫,如种族主义,健全主义 (able-bodiedism),异性恋霸权主义以及阶级压迫,全都与性别的压迫 有关 。她们中的有些人甚至创造出 性别阶级 (sex-class) 这一概念,并称现行的社会体制是 性阶级体制 (sex class system) 。她们认为, 男性是与女性极为不同的一种人,他们迄今为止一直在统治、压迫、剥削和残害女性。

追溯历史,激进女性主义者从 人类学 研究中认定,男权制产生的原因是原始人的 后代对母亲的依附——孕育、生产、哺乳。 男性统治既非来自男性的好战,又或是男女体能差异,而仅仅是由于女性要哺育孩子,不能去狩猎,男人就利用她的无能为力而控制了肉类的交换。随着肉类在不同狩猎集团饮食中处于日渐重要的地位,就逐渐形成了男性的统治。因此,激进女性主义者认为,男女不平等是由 生理的差别——生育、带孩子、性交 等所造成的,因此消除不平等的方式就是要 破坏性别角色 激进女权的主要的思想理论也都围绕 “性”

激进女性主义并不把 国家 作为政治的中心议题,而认为国家只是男权制压迫的工具—— 这意味着激进女权不像其他派别那样要求政治权利 ;它不看重 经济压迫 ,更不认为推翻了经济压迫问题就会迎刃而解—— 这意味着激进女权也不那么围绕财产分配 ;她们认为, 家庭 是社会权力结构的中心部分,包含 劳动剥削和性剥削 因此激进女权的主要思想也围绕着 家庭团体 的组建形式。

激进女性主义也向 传统的权力观念 提出了挑战。它指出,男权制力量远远超过了正规的权力制度,超越了阶级和种族的界线。它在人们的童年就开始以 社会教化 的形式灌输给他们,通过教育、文学和宗教这些手段的强化,使人们将其内化在心灵深处。有些女人因此而 仇视自我,否定自我,接受了自己是 二等公民 的看法。 并认为全世界的各种主要宗教全都在起着使男权制 合法化 的作用——基督教、儒学等。因此,女性运动不仅是反教会的,而且是后基督教的精神革命。

她们认为,资本主义经济制度并不是男权制的唯一源头,无论社会主义社会还是资本主义社会,女性地位都是低下的,这说明目前的多元自由主义纲领是无用的。她们关注关注男权制的 深层结构 ,最终认定 只有消灭男权制 才能达到女性运动的目标。 在男权制结构 内部 提高/改良女性地位的做法只会 延续统治制度和不平等 。因此,以男权制为根源的阶级压迫——所有的心理学、生理学对社会的解释,以及社会的等级制度都必须 消灭

尽管激进女性主义内部还有很多派别。但可以肯定的是, 要有资格被称为激进女性主义者 的人必须强调: 性/社会性别制度是妇女受压迫的根本原因。 这里面的内涵包括:

第一,从历史上看,女性是 最早 受到压迫的群体。

第二,女性受压迫是 最普遍 的现象,这种现象实际上存在于一切已知的社会之中。

第三,女性所受 压迫最深 ,这种压迫形式又最难根除,依靠消灭经济阶级之类的 社会变革 也不能将其除掉。

第四,女性所受压迫对受害者造成了 最大的 (无论质还是量的方面的) 痛苦 ,虽然这种痛苦由于压迫者和受害者都有性别偏见而往往未被认识到。

第五,女性所受压迫为理解所有 其他形式的压迫 提供了概念模式。

虽然不同的激进女性主义者对女性受压迫的基本性质的强调侧面有所不同,但她们至少在上述的前三点上意见一致。

在20世纪70年代,激进女性主义从把女性的地位低下归因于女性的生理状态的思考,转变为 谴责男性的生理状态 。由于男性侵犯女性的倾向是与生俱来的,所以男人自然就成为敌人。

激进女权里有两个重要派别—— 激进自由派女性主义者(radical-libertarian feminists)和激进文化派女性主义者(radical-cultural feminists) 。用简单的话来说,自由派是支持跳出生理框架,抹去所有的生理差异,无论是性关系还是生育;文化派认为,女性气质是最好的,我们应该鼓励所有文化上的女性价值和美德(信任、分享、没有等级制、和平与生命),所以不要拒绝差异,而是阻绝男性对女性的影响。但这两种分类也 并非绝对 的分割,更多是一个光谱,即一个人是 文化还是 自由派的。

对这两个派别的理解和对比,有助于解释为什么有些女性主义者感到 是“快乐的”,另一些认为 是“危险的”。以及,有助于解释为什么有些女性主义者把 自然生育看作妇女受压迫的主要原因,另一些则看作妇女力量的终极源泉。

(1)性别角色

女性依从地位的根源在于人类生物学的某些永存的事实, 婴儿的成熟期很长 ,这便决定了婴儿要有很长一段时间依赖于成人;与此同时,生育时女性的体质变弱,需要依靠他人才能生存。父权制社会采用男性和女性生理学上的某些事实(人体结构、荷尔蒙),构建出一套“男性气质”“女性气质”的身份与行为,将这一切赋权男人。

由这一逻辑推衍下去, ***激进自由派女性主义者*** 通得到了如下的结论——女性解放要靠 "生物革命" 和与此有关的一系列诸如 避孕技术、试管婴儿、人工授精及无性繁殖 这类科学技术的进步把女性从生育这一压迫她们的生理功能下解放出来。 只要两性的区分在生理上和社会上还继续存在,女性的处境就不会有实质性的改善。 她们认为,要想铲除性阶级体制,必须使男女之间的生理差异不再有意义。这一革命不仅要使婴儿的养育脱离人奶,而且要使生育过程脱离子宫。同时,她们主张以 中性(androgyny,或译作男女同体) 的文化来取代原本的两极区分的两性,在理想的社会中,男女之间应该是没有差别的。

但是 ***文化派*** 不认为期望男女都成为"中性"是能解决性别压迫问题的方式,她们认为女性有其 自身优越 不同于 男性 的特质,因此要解决压迫问题是要将 女性和男性分离 ,她们致力于 创造妇女的空间、保护受害妇女,并发展妇女自身的文化 ,而其中激进 女同性恋者 (Radical lesbians)便是这种主张的实践者。她们认为不是应该铲除性别角色,而是重新定义什么是善、什么是恶。

(2)生育与养育

***自由派*** 认为性别气质植根于 生育角色, 因此铲除性的双重标准,除了生物学革命,还需要 社会革命 。她们主张创立父母双方的抚育制度,履行一样的育儿责任。同时,人工繁殖代替了自然繁殖之后, 志愿家庭 必将代替传统生物学意义的家庭。

在志愿家庭里,家庭成员因为友谊、或仅仅因为方便而选择彼此,并非通过基因彼此连接。 亲缘关系靠的是社会意义——共同抚养来确定 。自由派认为,人只有被社会化之后,才会把血缘延续看作生命存在的理由,因为如果没有这种命运和使命的庄严感,生养孩子的痛苦和负担就显得太沉重了。技术带来的新的前景,可以把人类从生育责任和负担中解放出来。妇女再也不会心甘情愿、含辛茹苦地生孩子、终生劳累、自我牺牲地养孩子了。更确切地说,男人和女人都只会用一部分时间和精力照料和陪伴孩子——这绝不会是全部。

自由派对于 生物性“母职” 也是持有 负面 的态度。她们认为,生育和养育并不是天然喜爱孩子的结果,更多是以孩子作为“替代”,满足自我扩张的需要,以及证明家中地位。同时,自由派认为 “生育孩子的母亲是最适合养孩子的人” ,这是父权制社会对女性的 无理的消耗与蒙骗 ,使她们不得不消耗一生精力。同时,孩子会成为软肋,让母亲被控制在家庭里。总之, 妇女越少强调母亲与胎儿的关系如何特殊,越有可能保护她们的权益。

自由派举出很多 反生物性母职 的例证。 生物性母职有三重信仰——凡女人都需要做母亲;凡母亲都需要自己的子女;凡子女都需要自己的母亲。 但是,自由派认为,女性对孩子过于热衷的疼爱,是社会化的结果,从小玩娃娃开始、一直到学校、教堂、媒介渲染母亲的伟大,同时,社会上的 碰壁 ,也让女人需要通过成为母亲来获得 自我价值 的感觉。其次,自由派在生物学上发现, 女人并不存在所谓的“母性本能” ,所谓的荷尔蒙的冲动——女人对孩子的喂养通常是从社会上贤妻良母的规范中学到的,而如果学到是反面的——例如自己童年被虐待和忽视,自己也会倾向于虐待或忽视子女。最后,子女也并不一定需要自己的母亲,研究表明, 被领养长大的孩子 有同样的社会能力,孩子需要的不是“亲生”的父母亲,而是愿意与他们 建立亲密关系的成年人 ,以及 信赖的可靠的,能给孩子提供关怀和教养的环境 。而现实中领养的孩子的刻板印象的诸多缺点,不过是“正常人”强加的“我们不一样”导致的排挤与落差。

然而, ***文化派*** 认为自然生育才是对女性最有利的——女性的力量正是在孕育新生命的力量中。就算妇女放弃了男人依赖她们的唯一资源,对妇女的压迫也不可能终结。因为 “技术性的生育并没有平衡自然生育的权力结构——它只是颠倒了这个结构。它从女人那里挪取了生育力量,而把它置于男人之手;男人既控制了精子,同时又控制了使其必不可少的生育技术”。

文化派认为,生育能力其实是 力量 ,这不是应该抛弃的缺陷。男人不止嫉妒这种力量,更是恐惧这种力量,才会想法设法争夺女性的子宫。

男人与生育的联结很少。首先,妻子受孕后,父亲与孩子并没有在身体内部有什么连续性活动;第二,男人也不需要承担怀孕和生产基本的劳作;第三,只有母亲才有 唯一的亲子确定性 ,即使孩子出生,父亲也没办法确定孩子是不是亲生的,但唯一能确定的是孩子是这个母亲的骨血。

这样,就自然可以解释, 对“生育”毫无控制权的男人 会寻求限制女人的生育权力,因为他们无能,却想得到后代和孩子的控制权。这种控制体现在方方面面,男性产科医生逐渐代替了古老的助产婆,男人写下受孕的规则,以及孕期守则。他们规定什么母亲是好母亲,什么行为是不称职。

文化派承认,父权制确实是一种成功——使大多数妇女都 相信母职是女人唯一的工作 。正是这种制度化妨碍了妇女 按照自己的心愿来养育孩子—— 父亲要求孩子们 “成为接班人、继承人、父亲自我形象的延伸、父亲不朽的明证”,要求妻子帮助他们把孩子培养成“男子汉”“进取心强的成功的男人” 。但事实上,如果妇女可以 掌握孩子的控制权 ,更多的母亲可以 按照自己的理解来体验母职,与孩子享受亲密关系 。因此, 只是目前的制度化母职模式有问题,而不是母职本身有问题 ,女性应该做的是从目前的制度解放出来,而不必放弃女性生物规律的必然产物。

总之,文化派认为生物性母职是一种力量。她们认为,自由派把生物性母职理解为“一种制度、它的目的是确保生养潜能以及妇女被男性控制”,而她们把生物性母职理解为 “任何女人与她的生育权力以及与子女的潜在关系” 。解决妇女生育带来的痛苦应该让妇女能够 驾驭、而不是对抗 她的身体。妇女应该用自己最满足的方式来运作自己的身体,而在得到这种机会之前,她决不能抛弃自己的身体。

(3)性关系

性关系是女性主义的重要课题,因为传统的性中, 男性在性关系上具有侵略性、支配性而女人则是顺从而被动。 以这样的关系为隐证,加强女性在 政治 经济 、社会上被支配的角色。因此,女 性主义者批判社会对爱情的想像、 强暴 的行为、以及色情事物中对女性的贬抑等。

现存的性实践确实是给女性羞辱和束缚的,但 ***自由派*** 认为女性应该做的是打破这种羞辱,有权要求任何给女性快感和满足的行为。做到这个需要 摧毁任何性禁忌 ,无论是正常的、非法的、不健康的,因为这是社会控制的“ 政治正确的性”。 此外,既然不因生物学意义进行繁殖,传统的俄尔普斯式家庭也将解体。人们可以享受所有方式的性行为。可以和同性或者异性,甚至不必担心近亲的危害,传统的生殖器接触的性也只会是其中一种最普通的性方式。

而常态的性活动被更改后,男人也不必一定要展示自己的男人气概, 女性不是被动的、接受、易受伤害的气质 ,不是让男性来占有、穿透和统治他们。

对于色情作品,自由派认为,妇女也应该才看色情作品 去激发长期被压抑的性激情,激发性幻想,享受性乐趣 。尽管目前的作品是男性导向的,但是女性想看什么就可以看什么,哪怕这是对女性有暴力的,只要女性自己感到快乐就可以。

然而, ***文化派*** 认为,现存的父权制度的性文化,是一种性恐惧的文化——女人是可摆布的性感尤物,男人是搜寻猎物的动物;良家妇女不应该随便与人发生性关系,除非女性被男性“许诺”或者“签订”。这是一种“暴力”和“压迫”, 因此女性应该应该拒绝任何男女性行为,因为每一次性实践都会强化这种意识。

同时, 色情作品危害女性 ——1. 鼓励男人以危害的性行为对待妇女(如性骚扰、违抗妇女意愿、强奸、殴打妇女)。2. 重伤妇女,诽谤女人是欲拒还迎的,贪婪的、邪恶的。3. 培养男人错误的想法,不把女性当平等的人,传播了厌女意识。 因此,女性也应该阻止淫秽色情品的制售,减少贬低女性的思维定式,性别主义的幽默玩笑等。

对于生理需求来说,医学上证明女性绝大部分高潮来自阴蒂刺激,这事实上代表着男性的“性失势”, 不需要男人作为性伴侣来满足她们的生理需要。 “心理需要”只是父权制构建的结果 。作为女性主义者,应该发展自己的关注——也就是考虑自己在性事上最优先考虑的问题—— 男性在性上想得到的是“权力和性高潮”,女性要的是“互惠和亲密关系” 。鉴于此,女性真正需要的是同性之间的爱与性,文化派把理想化的女同性恋方案强加给妇女。

二、批评

事实上,在许多方面, 激进自由派和激进文化派就是彼此最好的批评者 ,但是也并非彼此唯一的批评者。其他批评认为,激进派两派犯的最大的错误是 “本质主义” ,即这种思路 把男人和女人看作根本不同的人,也认为这种差异是不可改变的,妇女在父权制的语境里是没有选择能力的 。同样, 也把性、生育、生物性母职相关的问题 两极化 了。

“本质主义”是一种完全的理想形式,指概念是不容怀疑地真实的,确切的。作为与 建构主义 相对应的理论,强调 性欲 及其性别是先天的生理和心理条件造成的,一种不以社会条件和历史环境所改变的人性本质之一 。事实上,“本质主义”正是政治很多歧视的根本,如犹太人就是低等的、黑人就是低于白人的——压迫者告诉被压迫者命运就是如此,事实就是如此,因为你们有本质的不可弥合的差别。

因此,女性主义者作为 反歧视的先锋 ,不应该再继续进行 僵化的分类 ,认为不应该把 每个 男人都定位剥削者和压迫者,每个女人定为受害者。

但同样,大家也能明白,激进派女权更多是把 父权制作为一个象征的隐喻意义 ,而非具体地去苛责其中的任何人。激进派女权也带有一种 乌托邦式幻想 ——女人结成社群、妇女赋权的世界是互助的 和平的 有爱心的、打破男人阻碍的世界是更好的 更文明的。

此外, 更多的女性主义者认为, 激进文化派 激进自由派 之间的分裂应该弥合,避免女性主义内部不必要的两极化。

三、总结

总的来说, 激进女性主义 将其理论重心放在男性针对女性的 暴力行为 以及男性对女性在 性和生育领域 的控制上。它视男性群体为 压迫 女性的群体,要在一个男性中心的社会争取女性的中心地位。

*激进自由派* 认为,男女真正平等一定要 抹去生理的差别,以及生理意义背后带来的抚养模式、家庭模式、性模式 *激进文化派* 更加强调的是女性是“ 错误意识的受害者 ”,因为 女性无法选择“无权”和“受剥削”,因此两害相权取其轻,才进入男权社会、异性恋、甚至婚姻。 但只要一男一女在父权制社会发生性关系,无论这个男人多么的温柔、疼爱这个女的,这个男人或多或少都在剥削控制这个女人,因此要避免进入这个逻辑,就要建立女性的社群,而她们认为女性社群一定是更好的,是更平等、友爱的、满足需求的。

尽管激进女权的争议很大,但无论是现实上还理论贡献上,她们无疑是有重要意义的。因为它的思考拉到了一个“终极”的未来,是革命性的、概念论的、前瞻的。它给我们带来了一个更深入的思考:假如在一个平等的社会里,人们会采用哪种性和生育实践呢?现实靠血缘关系的家庭还会存在吗?以及,性到底对女性来说意味着什么,既然女性不一定需要男人才能拥有依靠、快感、亲密,那男女应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对待彼此呢?又或者说,我们为什么彼此需要?

发布于 2022-05-19 22: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