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主义 1:克尔凯郭尔的绝望与救赎

存在主义 1:克尔凯郭尔的绝望与救赎

" What is a poet? An unhappy man who hides deep anguish in his heart, but whose lips are so formed that when the sigh and cry pass through them, it sounds like lovely music...And people flock around the poet and say: 'Sing again soon' - that is, 'May new sufferings torment your soul but your lips be fashioned as before, for the cry would only frighten us, but the music, that is blissful. " - Soren Kierkegaard

这段话大概是克尔凯郭尔最好的自传,如同鲁迅说的," 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 ",克尔凯郭尔的人生无疑是悲惨的,潦倒的,不被理解的,如同那些伟大的艺术家,贝多芬,米开朗琪罗,托尔斯泰,梵高。但正是在这名为苦难的土壤上,才能绽放出最伟大的思想。

这学期为了修通识教育学分,报了一门叫存在主义的哲学课。一开始只是抱着凑学分的心态随便上上,没想到这门课成了这学期对自己调整心态帮助最大的一门。教授是个来自科罗拉多的朋克老头,大概是我认识的知识最渊博,最有智慧的人,有一次去他的Office Hour让他帮忙看essay,和他扯东扯西,从康德的自在之物到叔本华的虚无主义,从但丁的炼狱篇中的"Free Will"到克尔凯郭尔的绝望理论再到尼采的超人意志,本来30分钟的appointment硬是聊了两个多小时。由衷的感觉存在主义是抑郁和迷茫是的一剂猛药:

存在主义和虚无主义本质上像是两个不同的decoder对同一个vector的两种翻译,虚无主义是消极的,比如叔本华说的,生活没有意义,所以我们活着的原因是"Will to live",除了求生本能没有别的东西在支撑我们。但存在主义是一种极致的乐观,生活是没有意义的,但没有意义的生活就像一块白板,我们可以创造自己的意义。在这种乐观主义下,尼采和克尔凯郭尔的结论是相似的:本质上驱使我们的是"Will to Power",对力量/清醒的渴望驱使着我们去走出舒适圈并挑战极限。尼采的部分由于设计超人意志和奴隶道德过于复杂先按下不表,主要想聊一聊克尔凯郭尔的绝望与自我救赎。

一开始读克尔凯郭尔的文学,对他多少是有点瞧不上的,总觉得他是个懦夫传教士,致死的疾病第二部分关于基督教的部分本质上是他对自己不敢直面惨淡的人生下逃避苦难的狡辩。但在读过尼采和萨特之后,才发现克尔凯郭尔才是真正的勇士,不同于尼采的偏执式的拷打,这位丹麦哲学家的文字有一种独特的,斯堪的纳维亚半岛阴郁天气般的温柔和人文主义关怀。一辈子被抑郁症折磨,他依然可以温柔的对待这个世界。就像罗曼罗兰说的:

“There is only one true heroism in the world: to see the world as it is, and to love it”

“世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认清生活的本质后依旧热爱生活”

克尔凯郭尔最出名的莫过于他的绝望理论,这个在网上可以找到很多解读,就不具体展开了。大概意思就是人有三种层次的绝望:

  1. 幸福而迷茫。没有自我意识的人是最幸福的,他们是愚蠢的,对生活得意自满,甚至没有感知到自己身处绝望的能力。这种人最绝望但又最快乐,因为他们无法意识到自己可悲的处境。
  2. 在绝望中不想做自己。当一个人认清自我后,发现自己本质上是个很差劲的人,而别人都显得过得很好,这种情况下会催生一种情绪,就是只要不做自己成为什么样的人都可以。
  3. 绝望中想做自己。更深层次的自我认知是意识到自己能够成为什么样的人以及认识到自己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那些名人很酷,但和我没关系。我只想成为我能做到的最好的自己。

在克尔凯郭尔看来,除了第一种人,每个有自我意识的人都是痛苦的,而这种痛苦和绝望正是清醒的代价。这三种层次的痛苦程度是递增的,越清醒就意味着会思考更多的事,就会更加感受到自己的渺小与无力,就会更绝望。

克尔凯郭尔的理论本质上和尼采的超人哲学是一样的,二者甚至可以是一个Bijective mapping:

绝望对应痛苦,追寻自我对应渴望力量,上帝/想成为的那个自己对应超人/主人

读完尼采回过头来看致死的疾病,克尔凯郭尔完全没有在逃避苦难,而是在清醒的,有意识的寻找并对抗生活中的痛苦。就像他说的,意识到自己永远不可能成为那个最理想的自己所带来的绝望是巨大的,以至于我们只能够将生活的希望寄托于上帝(Be reserved for God),第一次读这段可能会认为他说的是痛苦过于强大以至于我们无法承受,但将尼采的理论代入其中,将上帝替换成那个想象中成为超人后的自己,才发现克尔凯郭尔的勇气与乐观的心态其实远超任何哲学家:意识到我们永远不可能成为那个想成为的自己所带来的痛苦过于巨大,但清醒并勇敢的人宁可直面并承受痛苦也不愿意缩起头来逃避痛苦。真正清醒的人会直面痛苦,对抗痛苦,克服痛苦,并在这个过程中将"自己在经历这些苦难后会成为更好的自己"的信念作为唯一的寄托,用意志力对抗一切负面情绪,哪怕代价是孤独和社会的偏见也无所谓。

克尔凯郭尔的一生是阴郁的,晚年更是被抑郁症所折磨。但他却一直以一种乐观的态度调侃自己的生活:

"In addition to my other numerous acquaintances, I have one more intimate confidant… My depression is the most faithful mistress I have known — no wonder, then, that I return the love."

"我的抑郁是我最忠诚的爱人"。就像保罗萨特所说的,这就是存在主义最好的代表: 严肃的乐观主义

如果他还活着,一定会对如今的社会感到失望。不知从何时开始,主流思想开始宣扬"苦难是没有意义的",这种不清醒的,懦夫的,逃避式的言论在如今却被奉为圭皋。不知何时开始,叔本华式的消极开始成为主流,古人尚有"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的意志,而如今的作家,只能说出"永远不要相信苦难是值得的,苦难就是苦难,苦难不会带来成功, 苦难不值得追求 "这种令人失望至极的言论。如果一个人懦弱到没有勇气直面并承认苦难,那么这个人就没有资格批判苦难。

最后想以一段罗曼罗兰在约翰克里斯多夫中的话作为收尾:

"没有一个人是完全幸福的。所谓幸福,是在于认清一个人的限度而安于这个限度"

2023.3.25

写于Boston Common某个草坪的长椅上

编辑于 2023-03-26 07:16 ・IP 属地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