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北来说”靠谱吗?

如题,北来是说比中原更北的地方,有没有这种可能?
关注者
245
被浏览
96,441

24 个回答

有可能。主要原因还是目前很多研究并不充分,不能把复杂的人群迁徙/替代的图景描述清楚,所以很多问题具有多解性,除了常见看法,各种非主流的假说绝对存在某种解释空间。

以我所见的国内史前考古的情况来说,有一些可改进的余地,比如

1.纵向上搞旧石器的和搞新石器的畛域分明,合作不够,所以很多旧新过渡阶段的问题缺少头绪。单纯从文化框架的角度说,裴李岗以后的比较清楚,但从末次盛冰期到距今7000年之间的这一段,材料发现太少,研究强度不足,显而易见的文化变化,是由于人群迁徙还是单纯的技术/思想传播所致,远没有近东和欧洲那么清晰。

搞更新世古人类的和全新世体质人类学的可能也有类似情况,而且更加不可理解(与遗传学将今论古的视角相比反差太过鲜明),比如吴新智先生的“连续进化附带杂交”的假说其实只针对更新世的化石人类,至于这之后比如更新世和全新世之交或者全新世早期中国是否发生过重大的人群替换从来不置一词。由于研究现生人群体质特征、新石器时代以来考古遗址出土人骨、旧石器遗址和古人类化石地点出土人化石这三者的不是同一拨人,缺乏一种贯通视角或者说追求“起源”的那种冲动,有意无意地导致了本来完整的人类演化史的认识断层。如果吃瓜群众问,现在北方汉族的体质特征具体在历史上是什么时候形成或者定型的,我想知乎可能没几个人能说清楚。

2.横向上各学科之间虽有合作,但缺乏实质性的交叉。比如考古学、古人类学/人体骨骼考古学、语言学、分子人类学基本是各说各话,鲜见能综合不同领域证据的研究。而且和国外相比,我们也缺乏一些理论视角,比如进化生物学、文化生态学、群体遗传学等等,也限制了深度的学科整合。分子人类学起步晚,将来肯定会更好的

3.考古学自身有局限性。虽自诩要透物见人,然而说实话这并不容易。大多数研究还是依靠陶器组合和“考古学文化”这样的中介来认识人群,那么这个认识相对于历史真实肯定是要打折扣的。尤其是现在材料不怎么多的地方,应该有随时根据新发现而调整的准备。这些年来史前考古很明显的进步体现在环境、资源、技术、生业、聚落等诸多方面的认识,这是全面复原史前社会所必需的。但是从相对传统的视角来看,文化和人群之间的关系、文化变化的原因仍然是考古学需要关注的核心问题,区域渐进、区系类型乃至多元一体等理论在新发现和新方法的影响下能否站得住脚,关键仍然是对不同人群间传承、分化、融合、替代等关系的把握,而这方面我觉得相对于上世纪80-90年代相比,目前并没有什么堪称突破性的进展,或者说并没有超出裴文中、吴汝康、苏秉琦这些学者所构建的框架——这个史前史框架即使不是万世一系、至少也是更加强调连续性而不太认同文化/人群断裂的。那些看起来“另类”的研究,比如易华的夷夏先后说、郭静云的江汉中心说,网络上形形色色的夏或华夏外来说,也许还包括石头布的华夏北来说,多多少少触及了这个方面的软肋。

话说回来,考古学也没有到人人可欺的地步。比如各种异说言必提及“中原中心论”,其实只是流行于20世纪50-70年代。如果在70年代末至80年代初批判中原中心论叫有创意,如同苏秉琦(《关于考古学的区系类型问题》)和张光直(《中国考古学》第四版)所做的那样;现在还批中原中心论就是在树稻草人,只能骗骗不懂学术史的外行而已。别忘了现在是21世纪,设定好对话的对象很重要,不必设想别人都被束缚在某种陈旧的框框里唯独自己超然。


具体到石头布的北来说,首先他没写完,其次我看到现在还没搞清楚他说的华夏具体指什么(一群有共同或相近血缘关系的人?一群有共同或相近文化认同的人?同一政治体下的不同人群?对应于哪种考古遗存?),也不清楚具体homeland在哪儿、人群南下的波次、形式和年代是什么。这是从我个人角度而言最大的疑惑。至于“苦寒印象和孕育文明的矛盾”这些都是细枝末节,就算“蒙古人种特征是对寒冷的适应”这种论证不成立,北来的余地还是很大——中原以北并不都那么冷啊。

如果说新石器至夏商时期有一些(或者很多)中原以北的文化因素或者基因渗入中原,这在考古学上也不算什么天方夜谭,在考古学界不会有人自我设限这种事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关键还是看证据、论证和逻辑。同样中原显然也接受了来自东、南、西各个方向的文化因素。如果一定要分出本地和外来各自的权重,那问题还是回到了如何定义“华夏”、如何“透物见人”上。

“北来说”乍一听,可能超出了许多人脑洞的宽度,所以靠谱不靠谱似乎成了一个问题。

自从90年代末苏秉琦直言“中原夏商周都是外来户”之后,中原中心论的古老城墙就裂开了缝隙。最近许宏对二里头文化的来源问题所持的开放态度也说明这一趋势转变的迹象。

除却中原中心论之外,无外乎“西来”、“南来”、“北来”这三家了。作为一个有竞争力的假说,“北来说”肯定比曾经甚嚣尘上的西来说和“曲高和寡”的南来说都要靠谱多了。从史学界的傅斯年、金景芳,到考古界的李济和苏秉琦这些大家巨擘都是北来说的粉丝。

其实至少古华夏的一部分来自于遥远北方,史学界很早就有认识。从夏亡桀子北奔、商亡箕子北奔、纣子武庚叛乱失败后再次北奔来看,夏商周三代“葬必北首”的深刻含义我们现在还理解得远远不够。

对北来说最大的疑惑来自于“苦寒”印象和孕育文明的矛盾。消除这个疑惑需要稍微了解古气候的变迁。距今9000-5000年前的气候比现在炎热得多,黄河流域当时非常潮湿燠热,还是鳄鱼和大象的天堂。反而是长城以北地区冷暖适中、干湿宜人,更有利于人类群体的发展壮大。所以苏秉琦所谓“先行一步”的现象发生在北方是完全可能的。那时的农业线也远迈长城以北。7000年前新乐遗址的发现表明北方黍作农业的发生并不晚于中原。而到了距今5000-4000年时,气候显著变冷,北方逐步荒漠化,农业线大幅南移,人群迁徙引发了东亚大陆的剧烈动荡。这一剧变在中原龙山时代的考古学现象中还清晰可见。

近年来原海兵博士对殷墟中小墓遗骨的鉴定揭开了商代之前就已发生的这一人群大迁徙的冰山一角。中国考古学之父-上世纪30年代殷墟发掘的主持者李济,根据他的所见所思,早就指出上古史研究不能以长城自限视野,长城以北的深远地带都是“我们的列祖列宗生息坐卧的地方”(案:李济是湖北钟祥人)。

中国大陆史前考古界的一代宗师苏秉琦教授在1997年去世之前完成了他最后的著作《中国文明起源新探》。当他在书中直言不讳地指出“辽西红山文化是原生文明,中原夏商周都是外来户”时,个人毁誉显然已经不是他所考虑的了,身后的历史地位才是。而他的证据链,与1979年去世的李济是相互独立的。

到了2012年,二里头遗址发掘的负责人许宏教授在其畅销书《最早的中国》里把二里头古城形容为“史前最大的移民城市”,并以“连续中的断裂”来形容二里头文化与周围龙山文化的关系。对于最早的中国的来源,他表现了最大程度的开放态度(虽然批驳了郭静云的南来说,见许宏-《有一种“创新”不可取》)。

诚然,石头布像99.9%的中国人一样,无论生长于哪个省份,历史文化方面的认同都是指向长城以南的。这一格局和心结,是自始皇修长城的两千多年来的历史现实造成的。 但华夏民族的全部历史,却不是这两千年可以涵盖的。

我们需要知道,黄河下游平原这块旧大陆上最大的一块肥沃平坦、冷暖适中的土地,并不是“天然”就属于中国人的。历史无数次证明,最好的地盘不属于世居者,它只属于最强者,与先来后到无关。史前时代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我们祖先们迁移的脚步,无论是地理距离,还是他们的敌人。“中国人的祖先自古以来就居住在黄河流域”,这种温情脉脉的历史迷思不仅是上古史研究的陷阱,也是《狼图腾》这类文化自卑和自虐观念横行的内因。

(最后,毛遂自荐一下自己写的专栏: zhuanlan.zhihu.com/dsli ,并祝大家猴年新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