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处机“大小通吃”一人独撰两部同名著作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古代文人有“多歧为贵,不取苟同”的为文追求,即使是同类文字也必定会在书名上翻新求变,起码会标出之一、之二。所以,提出这个逻辑上的“充分律”,在今天并无实际的可信度。

“原始《西游记》”,盖指世本《西游记》以前的“西游”作品《大唐三藏法师取经诗话》、《西游记》杂剧和《西游记》平话。问题在于:1、“原始《西游记》”不等同于《西游记》,“原始《西游记》”的作者也就不等同于《西游记》的作者,所以,所谓“邱处机是《西游记》的原始作者”本身即是一个伪命题,等于自我否定邱处机曾创作《西游记》百回本小说。2、这些原始“西游”作品的署名情况相当清晰:《诗话》系唐五代时寺院讲经话本,无名氏作;《西游记》杂剧为明代戏曲名家杨景贤所作(据孙楷第说);明代《西游记平话》全本已佚去,至今只发现两则片断,分别保留于《永乐大典》和古代朝鲜汉语教科书《朴通事谚解》,作者佚名,根本没有邱处机的影子。——可见,“原始西游记”与邱处机风马牛不相及。3、当年汪澹漪托名元代大文豪虞集杜撰《西游证道书原序》,明言邱处机所作为百回本《西游记》小说,其有“见书中所载乃唐玄奘法师取经事迹”和“其书离奇浩瀚,亡虑数十万言”之语,并非言辞吞吐地虚指某一种“原始《西游记》”。把邱处机作为《西游记》的“原始作者”,不过是一些邱处机拥趸们无奈的美好梦呓。

至于“《西游记》有全真教内容,作者即为道教中人”,此论并不靠谱。《西游记》是中国文化宝典,三教共处,九流杂存,具有多元化文化底蕴,儒释道、抑或诸子百家,任何一方都无法以此将《西游记》揽入独家彀中。殊不知,《西游记》神魔世界,精魅故事,其中竟有不少儒家言论,我们难道可将《西游记》视为《论语》、《孟子》,断定出于孔孟之手?

总之,这些辩护基本不合学理,似乎不能从根本上改变“邱作”“不根之谈”的命运。

2、“吴著”说的流行并非偶然,具有丰富的证据支撑。主要有:吴承恩曾任职湖北荆宪王府,符合世本陈元之《序》“《西游记》出于藩王府”的先决条件;《淮安府志》关于吴承恩生平个性,特别是“吴承恩著《西游记》”有明确记载;吴承恩《射阳先生存稿》(现编为《吴承恩诗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与《西游记》的多方互证;《西游记》诸多淮海地缘特征,诸如孙悟空原型为淮河神猴无支祁、唐僧籍贯为海州聚贤庄等;当然也还与鲁迅和胡适两位学术大师的崇高威望、人民文学出版社通行本和央视同名电视的强势普及密切相关。

但是,从学理上作仔细考量,“吴著”说也有漏洞。其遭遇的证据“短板”在于:《淮安府志》记录“吴承恩《西游记》”,并没有注明小说体裁及卷回篇幅,根据文史传统,小说未必能够入方志,入方志的必定不是小说。所以它极有可能与邱处机《西游记》一样,也是一部记录吴承恩某次西行方向的游记。后来发现清初黄虞稷《千顷堂书目》有“吴承恩《西游记》的著录”,但却被编入舆地类,显然属于地理类(譬如游记)著作;如此,又多了一层“非吴”的确证,“吴著”说被套上了“死结”。

吴承恩:被“存疑”的《西游记》作者

应该看到,面对多方质疑,“吴著”说阵营有所退却。在许多著作和论文中,出现了“《西游记》作者,一说为吴承恩”、“以吴承恩为《西游记》作者,学界尚有异见,这里聊备一说”这样委婉而严谨的表述。

我以为,在当前学术背景下,吴承恩有理由作为《西游记》作者的一个合理的指代,因为吴承恩著《西游记》毕竟具备最大的可能性。“信者存信,疑者存疑”,这种“悬置”的方法已有许多成功的范例,并为我们作出了有益的借鉴。如解放前叶德均先生作《西游记研究的资料》,开篇即指出:“天启《淮安府志》卷十九《艺文志》一‘淮贤文目’、康熙《淮安府志》卷十二均著录吴承恩《西游记》,此《西游记》是否即通俗小说,不无可疑,但在尚无确证可以推翻‘吴作’说之前,仍不妨认他为《西游记》的一个修订者。” (《戏曲小说丛考》下册)并以此为前提展开对《西游记》和吴承恩资料的蒐集、钩辑和征录。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既然“邱作”说于理不合,在邱处机与吴承恩的巅峰对局中率先出局,我们别无选择,只能采纳“吴著”说;既然其理由还不够充分,不足以服众,那么暂且存疑——即以吴承恩为《西游记》作者的一个指代,便是最为合理的选择。否则就只能倒退到明代“无名氏”的混沌状态了。

作者为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

主编:王多

题图来源:三读书馆 图片编辑:项建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