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厌女》，我竟然厌男了？
看《厌女》的时候，我时常想着这句话：虽然看得我快厌男了，但理智提醒我，谈到性别议题时， 要对话，而非对立 。
- 上野千鹤子与《厌女》
最近想聊聊《厌女》这本书。
《厌女——日本的女性嫌恶》的作者，日本著名社会学学者上野千鹤子，是日本战后近七十年来，最具社会影响力的女性学者，也是日本女性学领军人物，同时还是日本东京大学名誉教授。
上个世纪80年代的日本，经济高度繁荣，女性在享受时代经济成果的同时，对性别限制带来的不公越发不满和苦闷。就在当时，上野千鹤子以女性学者身份，为同性发声，应时而生。
1992年出版的《男流文学论》，是上野千鹤子与心理学者小仓千加子、作家福冈多惠子合著的对谈录。书里揭露和嘲笑了男性作家们的“厌女情绪”，称得上“三女侠乱棒痛打男作家”。
二十年后，《厌女》出版。这本书像一枚深水炸弹，投入这个看似波平浪静，但女性主义暗潮汹涌的东亚社会——长久被男尊女卑支配的父权社会。
- 何为“厌女情绪”
所谓的“厌女”并非简单指字面意思所表达的“讨厌女性”。《厌女》主要讨论一种叫misogyny的社会病态——在男性身上表现为“女性蔑视”，在女性身上则表现为“自我厌恶”的症状。虽然“厌女”这个词与misogyny的含义未必完整匹配，但所表达的情绪极其到位，连上野老师都对这个汉语翻译表示“喝彩叫好”。
今天我们重视这本书，是因为同在“爹味”传统影响下，东亚国家有着相似的厌女情绪，我们可以在书中找到现实的共鸣，且追溯原因。
没看这本书之前，我以为自以为是、好为人师的男性是厌女症高发群体。但其实，那些无比喜欢女性的男性，那些看似重视异性的男性，都带有厌女症。甚至在厌女作家的“调教”下，女性会自发“染上”厌女症，只为了讨好男性。
书中提到的“厌女”，并不是狭义上“男性对女性的厌恶”。作者用更广阔的视角，圈定了厌女症的施加者和承受者：施加者不仅是男性，也可能是女性，女性的厌女症就是“自我厌恶”，或对她人的“同性相轻”；承受者不仅是女性，也可能是男性，尤其是他在男性群体中表现得不够男子气概，或者身为同性恋者。
在作者的层层拆解下，我开始怀疑：男性怎么了？女性怎么了？我怎么了？
但只有跟着作者去理解症状，分析症状，追溯成因，我们才能更了解这个 “敌人”。到时再精准出拳也不迟。
- 厌女情绪下的女性境遇
承受厌女症的女性，一方面经历男性的蔑视。
最常见的男性厌女症就以嘲弄女性为日常，嫌弃自己的老婆“愚蠢”“什么都干不好““无聊”，司空见惯。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她缺点这么多，为什么他还要和她结婚呢？
本质上还是男性作为性主体意识在作祟。妻子是个不如人意的女人，那不就可以在嘲弄的过程中，确认自己的优越性。
厌女症的男人都自大到这个地步了吗？
是的。
千鹤子老师就拿作家吉行淳之介来开刀：这位厌女重症的男作家，描写了一个又一个感天动地的女性形象，满足男人性幻想之余，还企图教女人如何成为“受男人欢迎的女人”。
到头来，这不过是作者一厢情愿的幻想，他支配着自己笔下女人的思想、行为、观念，除了都是性别女，书中的女性与真实的女性差了十万八千里远。
有的女性为了成为“真正的女人”而去研读他的书，到头来发现不过是一场骗局。
这让我想起前几年经常看到一个说法：女生讨男生喜欢，要故意装傻，因为男生不喜欢太精明的女生。当时我就觉得有点奇怪，今天算是解开谜底了。
我以为男性的厌女症就够受的了，没想到，女性还要承受同性或者自我的厌恶。
自我厌恶就是让女性时时刻刻、处处不自信。至于同性的厌女症，干脆就是枪口对内使。
上野老师提到，女人对女人的厌女症会采取两种“例外”策略：一种是“往上走”，让自己成为和男人一样优秀的精英，表达“我和其他女人不一样”的疏离，从而转移厌女症；一种是“往下走”，即自愿退出（男人定义下的）女人范畴。
在这种厌女情绪家庭环境中成长的女孩们，多少有些“普通却自信”的底气缺位。
有一位hr说过，她发现求职中女性主动要求高薪的比例会比男性低很多。同时，女性在公共场所讲话时，会更爱用保守词汇，如：可能、大概、我认为……
感同身受。
- 厌女情绪下的男性境遇
女性群体深受着厌女症的伤害，那男性群体呢？他们就全员幸免吗？
并不。
男性的自我价值来自同性群体的认可，而男性以团结的方式，确立自我地位，将没能成为男人的人和女人排除在外。
所以不难理解，男性群体对那些“不那么阳刚”的男生怀有强烈的敌意、隔阂和欺压，并用携带与女性特征相关的词语辱骂他们（相反，在女性群体中，大家更乐意用干练、帅气、飒等积极词汇形容“不那么阴柔”的女生）。这种现象在青少年聚集的校园群体中尤为常见，这类男生通常是校园霸凌的重点对象。
同时，这也能解释男性的“恐同”情绪。
男性在性关系中处于主体地位，掌握对女性的支配和控制权力。同性恋的出现，给所谓“直男”带来“性主体地位”不保的威胁。丧失主体地位意味着成为性客体，这让他们感到恐惧和焦虑，所以厌女症的男性会对他们的同性产生厌恶，甚至恐惧，千方百计想把他们从男性群体中剔除。
另外，在厌女情绪的涟漪效应下，男性偏见的苦头，难吃又隐蔽：是个男人就该坚强，是个男人就该流血流汗不流泪，是个男人就该负起全部责任，是个男人就该让着女人，是个男人就……
看吧，厌女情绪一发作，连男人都不放过。
- 厌女情绪下的男与女
书中提到一个观点点醒了我：男性和女性对自我身份产生认同的方式截然不同。
男性的身份认同，来自同性群体。
他们通过钱、权、个人魅力获得男性群体中 “英雄式”的赞美和认可，正是拥有这种地位认同和身份认可，男人才能得到女性的肯定。
就算是以“交往到漂亮女友”而自豪的男性，也是为了在同性群体中炫耀，此时这位“漂亮女友”扮演了男性获得自我认同的工具人角色。
而女性的身份认同，则来自异性群体，即男性认同。当有了这种异性认同，例如被优秀的男性追求，或者嫁了个好老公，那她才能得到作为女性的被确认。
这种双向操作，决定了男女价值定义的不同。你什么时候听过人们对男人说“干得好不如娶得好”“再不结婚就来不及了”，你又什么时候听过人们对女性说“事业为重” “放心，小孩交给老公带就好”。
也许你会反驳我：现在社会中，女性享有权重更高的话语权；女性入学率越来越高，甚至超过男性；企业中女性高管越来越多；更多优秀女性成为了整个社会的榜样……但那都是近几年才有的事情。
而且女性们靠着多少代人的努力，承受了多少偏见，才换取了今天那么一点的进步，这就足以说明女性已然撑起半边天了吗？
这些令人看到希望的趋势，还未成为常态。职场中还是隐晦地存在着男女竞争不公平的现象。“你怎么还不结婚”“你怎么还不生孩子”“老女人没人喜欢”“强势的女人男人不敢要”“如何兼顾事业与家庭”这种厌女问题仍然像催泪弹，毫不留情投向众多优秀的女性。哪怕有钱有颜努力三观正，她们还是被熏得泪流满面。
- 直面厌女症 就是斗争第一步
去年，我看了两部印象很深的作品，一部是韩国作家赵南柱的小说《82年生的金智英》，一部是台剧《俗女养成记》。
我想说说后者。
台剧《俗女养成记》分两条时间线讲述女主陈嘉玲的故事：一边是成人陈嘉玲，在大城市打拼20年后回老家的“失败”大龄小镇女青年；一边是小孩陈嘉玲，在和家人经历各种鸡毛蒜皮又充满酸甜苦辣的小事中，成长起来的爱笑女孩。
有弹幕说“为什么女主小时候那么猛，长大后却那么怂”。
一开始我很赞成，往后看，才知道长大的女主依然很猛，她只是在试错，想找到最合适自己的人生选择。成长经历早已为这个故事写下的伏笔：这个女孩能在长大后做出各种“反世俗”的选择，正是源于家人从小给了她很多的爱和很多的信心，她知道自己可以勇敢进，也有底气退。
如果可以，我希望女孩们能成为《俗女》里“大女主”陈嘉玲。
末了，还是想唠唠面对厌女症，身为男性和身为女性的大家到底能做什么。
首先，咱要意识到厌女症的存在必定是个长远且痛苦的过程，要知道相比起父权思想支配社会的历史，女权运动兴起的时间，真是短太多了。
其次，无论男性还是女性，在面对对方时，不妨先想想：对方首先是个人，然后才是个男人/女人。在面对自我时，则是要持续与自己体内的“自我厌恶”进行一场旷日持久的斗争。
并不容易。
最近我在写一个关于色彩的专栏，里面就说到粉红色为什么会成为“女性专属色”的问题。
其实粉红色哪是什么少女色，不过就是因为粉红色所代表温暖、温柔、可爱、细腻的特质，刚好与父权社会对女性的期待高度重合，才会有这种粉色偏见。
拿掉这种色彩偏见，也许就是争取性别自由的第一步。男生也可以喜欢粉红色，女生也可以不喜欢粉红色。
色彩本无枷锁，性别也是。祝我们，早日自由！
拓展阅读：《第二性》| 西蒙娜·波伏娃著、《你这个娘炮》| C．J．帕斯科著
文章转载于公众号「youth-minded」不正经的读书笔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