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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品》:李白《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诗仙”的布景艺术

《诗·品》:李白《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诗仙”的布景艺术

李白《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诗仙”的布景艺术

文/秋刀鱼

“诗仙”李白与“诗圣”杜甫被后世合称“李杜”。他们的友谊也为后人所称道。可是,究其实质,那不过是杜甫“剃头挑子一头热”。为什么这么说呢?杜甫怀念李白的诗多达十五首,可谓首首感情真挚,尤其是《梦李白》(二首)更让人不忍卒读。李白写给杜甫的诗,却只有三首,而其中一首还调侃杜甫说:“借问别来太瘦生,总为从前作诗苦。”其实,在大唐诗人的朋友圈中,人家李白真正看重的朋友是孟浩然与王昌龄。他为前者写了著名的《赠孟浩然》与《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为后者写了著名的《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今天,就让我们一起来欣赏他为王昌龄写的这首诗。其诗曰:

杨花落尽子规啼,

闻道龙标过五溪。

我寄愁心与明月,

随君直到夜郎西。

王昌龄,字少伯,河东晋阳(今山西太原)人,一说京兆长安(今陕西西安)人。其实,我们并不太关心他到底是哪里人,更关心的是他的诗人身份与他的诗作。王昌龄是盛唐著名边塞诗人,有“诗家夫子王江宁”之誉,尤其擅长七绝,所以又被后人誉为“七绝圣手”。他早年贫苦,曾一度靠躬耕为生,三十岁左右才进士及第。可惜,他一生仕途坎坷,始则沉沦下僚,继而不断被贬——先是被贬岭南,后又被贬湖南——最终被亳州刺史闾丘晓杀害。

开元年间,王昌龄因好友孟浩然而结识李白,并成为至交好友。天宝七载(748),王昌龄在担任江宁(今南京)丞八年后,又被贬为龙标(今湖南怀化黔阳县)尉。所谓“县丞”相当于县招待所所长,而“县尉”则相当于县公安局局长。不过,在那样一个偏远的地方做县尉,等同于流放。

此诗劈头一句“杨花落尽子规啼”,乃是交代诗人听闻老朋友王昌龄被远谪时自己身边的自然风物。可是,“杨花落尽”与“子规啼”跟王昌龄被贬又有什么关系呢?古人称柳树为杨柳,所以柳絮在古人口中又名“杨花”。大概因为“昔我往矣,杨柳依依”(《诗经·采薇》)的缘故吧,古人便有了折柳送别的传统。“柳絮因风起”,飘飘荡荡不由自主,与古人身不由己的游宦正相似。因此,杨花也成为离别的意象。比如苏轼《水龙吟·次韵章质夫杨花词》“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又比如郑谷《淮上与友人别》“扬子江头杨柳春,杨花愁杀渡江人。”如今柳絮已经落尽,而老朋友却还要被远谪龙标,反衬之下,诗人的离愁自然更要增加一倍。

李白天赋极高,遣词造句之际,真可说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王之涣《送别》诗说“杨柳东风树,青青夹御河。近来攀折苦,应为别离多。”可当他写《劳劳亭》时,柳条还没发青呢!于是,李白便说“天下伤心处,劳劳送客亭。春风知别苦,不遣柳条青。”郑谷《淮上与友人别》诗中说“扬子江头杨柳春,杨花愁杀渡江人。”然而,如今柳絮已经飘落净尽,可怎么办呢?李白有办法。他说“杨花落尽子规啼,闻道龙标过五溪。”柳条与柳絮不应景,李白照样可以运用,而且别出心裁。乾嘉年间,张南庄在其古典幽默小说《何典》的结尾处,有诗云“文章自古无凭据,花样翻新做出来”,正可为李白做一注脚。

子规,又名“杜宇”,相传是古蜀国王杜宇死后所化,啼叫之声,仿佛在说“不如归去”。因此,听闻杜鹃的啼叫之声,很容易引起人的思乡之情。比如李白的《宣城见杜鹃花》“蜀国曾闻子规鸟,宣城还见杜鹃花。一叫一回肠一断,三春三月忆三巴。”如今,在杜鹃“不如归去”的啼叫声中,听闻老朋友王昌龄远谪龙标,诗人的离愁自然还要更增加一倍。

如果说李白的《怨情》(其诗曰:美人卷珠帘,深坐颦蛾眉。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表现了他高超的镜头艺术的话,那么这句“杨花落尽子规啼”则又表现了他高超的布景艺术。首先,他布置的是柳树,但他却又不用柳树,而用柳絮(杨花),可是景物中又偏偏没有柳絮(杨花);其次,他用“子规啼”,布景中却又见不到子规,只闻其声,不见其鸟,后来南宋翁卷《乡村四月》的“子规声里雨如烟”,亦是如此;再次,这首送别诗是遥寄给老朋友王昌龄的,所以这些布景又都围绕在诗人自己的身边,与被送别的王昌龄却了无干涉。

“五溪”的说法不一。其实,具体是哪五条溪流也并不重要。溪流是地理上自然形成的分隔线,不论溪流之间相去是远还是近,都在感情上增加了诗人与老朋友王昌龄的距离。总之五条溪流,便将王昌龄与诗人一重重地隔离开,直至把他阻隔到蛮荒之地的龙标。

此诗前两句落脚在“闻王昌龄左迁龙标”上,后两句则落脚在“遥有此寄”上。诗人所寄的是什么呢?绝不单单是一首诗,而是一份真挚的友情。那他又是如何寄的呢?李白惯会就地取材。他抬头望见天上的一轮明月,既然它照耀着自己,那么它也一定照耀着老朋友王昌龄。于是,他便抓了天上明月的壮丁,把它安放在自己的诗中,并把自己对老朋友无辜被贬的愤懑,以及与老朋友离别的愁苦,都一股脑儿寄托给这一轮明月,让它陪伴老朋友一同前往贬所,一路慰藉老朋友的寂寞。从这两句诗,我们又不难看出李白对老朋友的一往深情。另外,东汉仲长统《述志》诗有云:“寄愁天上,埋忧地下。”李白的“我寄愁心与明月”,未必是引用,很可能是暗合。

王昌龄《送柴侍御》诗中说“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李白此诗后两句也有异曲同工之妙,皆是送别而不分别。不过,两首诗也有不同之处。李白只把自己对老朋友的感情寄托给明月,而王昌龄则寄托给青山、云雨和明月。由此,大概也可推测出,王诗所写是白天的当面送别,而李诗则是夜晚的遥寄。然而,他们的送别而不分别则是一致的。

总之,李白此诗既是一首一往情深的送别诗,也是一首别具一格的送别诗。因为,它既是一场不曾见面的送别,可说是“别中送别”,又是一场不曾分别的送别,又可说是“别而不别”。

发布于 2021-09-27 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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