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谈俄耳甫斯主义

浅谈俄耳甫斯主义

本文一共分三个章节:

一、从俄耳甫斯神话发展到俄耳甫斯主义

二、俄耳甫斯主义在四个作者中不同的体现

阿波利奈尔、坎帕纳、里尔克、加斯科因

三、诗歌对于俄耳甫斯主义的重要性

一、从俄耳甫斯神话发展到俄耳甫斯主义

想来很有趣,好几个朋友推了一首叫《浪子回头》的歌给我,虽然我不是很懂闽南语,但听腔调,感觉唱歌的人也是挺本色出演的。哈哈不过今天不是来讲浪子的,今天想跟大家聊一聊“回头”。

在希腊神话中,有这么一个故事:传说俄耳甫斯(Orphée)为缪斯女神卡利俄帕( Calliope )与色雷斯国王(OEagre)之子(品达言其为与阿波罗之子),是他在阿波罗赠他的里拉琴上再添两条弦组成了七弦琴。传说他的琴声有抚慰世间一切事物的能力,在陪同伊阿宋夺取金羊毛的途中,海妖塞壬就曾被他驯服过。

而故事之中最广为人们传诵的是他深入地狱救他妻子的故事:在新婚典礼上,妻子欧律狄刻(Eurydice)被毒蛇咬死,俄耳甫斯心痛不已,冥神哈德斯(Hadès)承诺他假若在救回妻子的途中不回头也不与其说话,那么他的妻子便可复活,随其一起回到人间。俄耳甫斯用琴声催眠了地狱三头犬刻耳柏洛斯(Cerberus),历尽艰辛,来到地狱最深处,牵着妻子的手一路往回,就在快要碰到地狱通向人间之门的时候,俄耳甫斯却回头了。

他看着心爱的人重坠地狱,再一次死在自己面前。

俄耳甫斯重回人间后,哀莫、悲痛、孤独、绝望,爱于他而言再无实感,因而惹怒了一群倾慕于他的酒神侍女迈那得斯(Ménades)。发狂的侍女将他的头砍下扔进河流,他的头却伴随着七弦琴仍旧歌唱着欧律狄刻的名字。

神话的象征意义总是大于教育意义,法国象征人类学家和神话学家吉尔伯特·杜兰(Gilbert Durand)曾视神话为一种:“象征、原型、基模的动态体系,一种在基模的驱动下努力构成叙文的动态体系。” [1] 我的理解是,鉴于神话具有一定的原始性,其实它已经带有一定的幻想色彩,只不过它可能是一群人甚至一个族群的幻想,随着时间的变化,神话渗入进我们的文化、思想,构成一个民族的价值观与世界观。到达这个程度的时候,神话不再满足于简单地作为一个故事存在,而是延伸为一种符号、象征甚至是某种宗教或主义的理论依据。

俄耳甫斯教或译为俄耳甫斯主义(L’orphisme)便是如此诞生的。在公元前五世纪左右,这个密教借俄耳甫斯之名,用的却是狄俄尼索斯被提坦们分食后再生的神话起源(这个狄神区别于古希腊信奉的酒神,貌似受埃及神话的影响,为酒神的化身扎格柔斯Zagreus)。俄耳甫斯角开化教徒们道,狄神是带有提坦所犯的原罪和宙斯的神性再生的,因而人类生来带有原罪,经由轮回投生,通过教会的修行仪式,最终解脱这种循环的痛苦。

从这个说法上看,其实跟后来的基督教和佛教都有相似之处,原罪+修行+轮回,我算是看清宗教的操作模式了,其实就是定好前提和结果,过程让你自行运算:前提是人人都有罪,结果要么是上天堂要么下地狱(佛教里对应的是因果转世),过程全靠自觉。让我想起今天我有个基督教的同学跟我讲一个“作恶自由”的观点,她说上帝不会阻止人类作恶,会给予人类行善与作恶同等的自由,但上帝知晓一切,建议您不要自作聪明。言下之意,“人在做天在看”,信不信由你。

其实在当今社会主流的三大宗教外,有数不清的小教派和思想主义淹没在历史河流中,但俄耳甫斯主义却一直发展流传至二十世纪,阿波利奈尔还在此基础上提出了一种俄耳甫斯立体主义(又译奥费主义),特点就是绝对抽象的光线结构,揉杂了当时的印象主义、立体主义、野兽派等许多概念。是什么让俄耳甫斯主义历久弥新、杀出重围,成为文人艺术家们对战后应激创伤后遗症的一种回答呢?

我觉得离不开俄耳甫斯这个神话里一个很重要的因素,且将它归纳为一种“痴汉式的英雄主义爱情”。

人类永远爱英雄救美人、骑士救皇后、王子救公主、至尊宝救紫霞,几千年都换汤不换药,而这个神话在众多“刀山火海来救你”悲剧爱情故事中,有一个足以再让文人们写上万年的理由,那就是它的的“反逻辑性”,想让爱人复活是正常人的逻辑,理性和规则告诉我们不能回头,但俄耳甫斯回头了,主角动机不明,且没有答案,放在今天的话,网友们能给编剧寄刀片。我们常说爱情没有理由,希腊许多神话都是未知论者的绝佳依据,但我觉得不妨将俄耳甫斯的回头意象化,视为一次爱情挑战规则、人性挑战神性的尝试。

我们爱希腊神话不就是因为这个吗,他们不太像神,他们更像人。赫西俄德将人的时代称为黑铁时代,因为我们的时代是“无序”的,人类的心里住满了“傲慢”(希腊语hybris),俄耳甫斯“傲慢”吗?他“傲慢”,跟小时候奶奶让我别去水塘玩我偏去一样“傲慢”,我们谁也不知道代价是什么,我不知,潘多拉不知,俄耳甫斯知之却为之,是恶吗?不是,恰恰是爱,所以迷人。

二、俄耳甫斯主义在四个作者中不同的体现

(1)波兰(法国)诗人——纪尧姆·阿波利奈尔(Guillaume Apollinaire)

他是超现实主义之父,是20世纪初法国文坛最有影响力的作家,与毕加索还是一起蹲过号的交情,却是个被发无数次好人卡的爱情罹难者。有意思的是其实他不是法国人,母亲是流亡在外的波兰人,生活比较开放,父亲也不知道是谁,无所谓,母系社会父名不重要。当时政府给他登记的波兰名字很长,到巴黎后,他给自己取名纪尧姆·阿波利奈尔(Guillaume Apollinaire),名字很有深意,因为阿波利奈尔意指阿波罗(Apollon),是诗歌之神,是九位缪斯的守护神。俄耳甫斯又传言为阿波罗之子,而他的第一本诗集《动物寓言集》( Les Bestiaires )副标题就为《俄耳甫斯的扈从》( Cortège d’Orphée ),这么一看,他的人生轨迹还有点草蛇灰线的意思。

我们老师讲课时说:“阿波利奈尔有一种让人不得不爱的幽默。”1911年《蒙娜丽莎》被盗,他因为之前从朋友那里买过那种走私来的卢浮宫小雕塑还被抓了,哦对,跟他的好朋友毕加索一起。他还写过一首诗叫《吕勒·德·法尔泰南》(« Lul de Faltenin»),这其实是他给他假想的剑起的名字,骑士之剑不仅是一种武器,它也是男性力量的一种象征。正如剑在法语里是阴性的,所以从中世纪开始,剑就一直带有某种色情含义。(剑代表男性的雄性特征也挺常见的,之前看《唐朝豪放女》,鱼玄机在水中摸着欧阳铸剑的剑那段场景色欲感真是经典爆炸。)

好寂寞,一个寂寞到要专门给自己那里取名的男人。(阿波利奈尔很好玩的,他还匿名出过一本名为《一万一千鞭》的色情小说。)

同年他出版《动物寓言集》,每首四行的小诗配上一副版画,这也是他唯一一本有标点符号的诗集。(大家如果感兴趣,可以看看他的《书法》( Calligramme )这本诗集,完全解放了拉丁文字,有点图形诗的意思,据说受到了汉字的启发。)文如其题,这三十首小诗中总共有四首小诗以《俄耳甫斯》为题,因而全集也自然以这四首为划分,陆上跑的、极微小的、水里游的、天上飞的,他描绘的是一种全生物系的和谐图景。我们看到俄耳甫斯带着一票小弟,就像白雪公主带着七个小矮人(好吧也不是完全等同),还给这些小弟每人写了个自传,强调什么?像不像以前班主任每次开班会就说“你们每个人都很重要!大家要团结一致创造班级凝聚力!”当然是强调整体和谐,强调俄耳甫斯的世界里有容乃大,小弟们都跟着我的琴声(=诗歌)走,带你们吃香的喝辣的,走向大同,走向和谐社会统一未来。

在尼采宣扬“上帝已死”的年代里,阿波利奈尔重拾俄耳甫斯这个近神的形象,而在那个时代大谈信仰可是一件“非主流”的事情,但全集最后一首诗却以《公牛》为题,四大福音之一:

这个小天使说着天堂的
赞歌,那里天使围绕,
我们将要重生,我亲爱的朋友们,
倘若仁慈的上帝允许。
Ce chérubin dit la louange
Du paradis, où, près des anges,
Nous revivrons, mes chers amis,
Quand le bon Dieu l’aura permis.

最后一句“倘若仁慈的上帝允许”定下全集的基调,我们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上帝面前,阿波利奈尔视诗歌为最接近神性的存在,这是时代赋予诗人的使命。诗集中,俄耳甫斯必不可免地被描绘为趋向耶稣基督的形象,负众生苦,与众生乐。(参考《动物寓言集》中倒数第二首《俄耳甫斯》所附的版画。)俄耳甫斯是谁,他是神话中第一位歌者,他的歌声能使万物归宁,他是诗人的化身。可诗人注定苦难,因为他除了天赋的情感与能力,他还必将失去,必定背负悲痛。从这个角度看,诗人确实与为世人得救而甘愿受难的基督形象相符,因为他会具有使命感,会感受到诗歌所赋予的能力,阿波利奈尔不仅有意识地在运用这种能力,最重要的是他有意识地肩负起作为一个诗人的责任。

但我最喜欢的还是他的《烧酒集》,文如其题,一本完整体现酒神精神的诗集,《米拉波桥》里有一句“Et nos amours/Faut-il qu’il m’en souvienne/La joie venait toujours après la peine”,李玉民先生在旧版中将它翻译为“米拉波桥下塞纳河水流,相爱难长久,此情可待成追忆,常恨欢乐总在断肠后。”有人诟病太过意译,译者简直在偷懒。除了这个我觉得还有一个小细节值得注意,在法语里其实阿波利奈尔对于这份逝去的爱是有点无奈和抗拒的:“我是否还要记住我们的爱呢?欢喜往往迟于苦痛。”对于这段接受爱情的失去诗人其实还在自问,他还在纠结,他还举棋不定,如果用“此情可待成追忆”,逝去确实都是共同点,但那份纠结没有了,这一点我觉得不可以放弃。(李玉民先生在新版中翻译为“和我们的爱,难道还要我回忆”,就与原文更为贴切,但他自己也说《米拉波桥》一诗为千古绝唱,长短句音节韵律十分严谨,不宜译得太散,旧译文“费力不讨好”。因而翻译这个事情,总是有舍有得啊。)

全集最后一首诗《葡月》写道:“我一场大醉饮下了整个宇宙。”( Je suis ivre d’avoir bu tout l’univers.)这么狂妄的口吻应该与“自称臣是酒中仙”的李白很像吧?可老师早已讲完他的生平,先入为主,脑海里浮现的,怎么都是个挂着酒袋怀着绝世武功又到处嘻嘻哈哈的“老顽童”。

参考

  1. ^ « Il s’agit d’un système dynamique de symboles, d'archétypes et de schèmes, système dynamique qui, sous l'impulsion d'un schème, tend à se composer en récit. » Les structures anthropologiques de l’imaginaire, p. 42, Gilbert Durand
发布于 2019-12-21 09: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