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域外小说集》重印考
陈 洁
(北京
鲁迅博物馆,北京
100034
)
内容摘要:鲁迅塑造的“死火”意象,与他自身文学历程相关。文学“死火”在鲁迅心中存在的证据就是鲁迅日记中所记从
1912
年以来,多次将东京时期的文学成果《域外小说集》赠送教育部同事和新文化人。《新青年》同人钱玄同、胡适、刘半农都公开表明赞赏《域外小说集》,在众口一词的赞誉声中,东京时期读者稀少的《域外小说集》得以于
1921
年由群益书社再版。《域外小说集》选译短篇小说的文学观念与新文化人对短篇小说的提倡不谋而合。鲁迅文学梦“死火”重温的过程,经历了思想上的“温热”,和《域外小说集》的受到赞赏,因而“他从想办《新生》那时代起所有的愿望”再度被点燃。在钱玄同的约稿下,鲁迅和二弟周作人加入了《新青年》的作者和编辑队伍,并得到了《新青年》同人的欣赏和认同。
关键词:鲁迅;《域外小说集》;死火;短篇小说;《新青年》
鲁迅文学梦“死火”重温的过程,经历了思想上的“温热”,和《域外小说集》的受到赞赏,因而“他从想办《新生》那时代起所有的愿望”再度被点燃。
学界普遍认为《狂人日记》是横空出世的天才之作。事实上,《狂人日记》并非一个突发事件。鲁迅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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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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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中,指出自己进行文艺活动始于东京时期:
所以我们的第一要著,是在改变他们的精神,而善于改变精神的是,我那时以为当然要推文艺,于是想提倡文艺运动了。
“欲救中国须从文学始。”这是周作人回忆他所理解的鲁迅从事文学活动的开始
。鲁迅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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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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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和《藤野先生》中追述了弃医从文的过程。此外,在鲁迅所写自传中也谈到这一重要转折:“这时正值俄日战争,我偶然在电影上看见一个中国人因做侦探而将被斩,因此又觉得在中国还应该先提倡新文艺。我便弃了学籍,再到东京,和几个朋友立了些小计画,但都陆续失败了。”
“我偶然在电影上看见一个中国人因做侦探而将被斩,因此又觉得在中国医好几个人也无用,还应该有较为广大的运动……先提倡新文艺。我便弃了学籍,再到东京,和几个朋友立了些小计划,但都陆续失败了。”
提倡文艺运动的第一步创办《新生》便受到了挫败,其保存下的成绩,一是发表在《河南》上的理论和评论文章,一是翻译作品集《域外小说集》
。《域外小说集》被周作人称为《新生》乙编,其作为周氏兄弟“文学原点”的意义,近年来已为学界所关注
。近年研究者开始将《新生》时代的鲁迅与《新青年》时代的鲁迅建立起联系
。目前学界所进行的研究倾向于将这两个时期相关联的同时,又将其视为两个断裂的时间段。而实则这两个时期间有一条连续的隐线相连。
这样一种时间上的关联性和断裂性,在鲁迅追述创作缘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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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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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中已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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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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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有一段叙述即点出了《新青年》引发鲁迅回忆起《新生》:
我懂得他的意思了,他们正办《新青年》,然而那时仿佛不特没有人来赞同,并且也还没有人来反对,我想,他们许是感到寂寞了,但是说:
“假如一间铁屋子,……”
“既非赞同,也无反对”,这正是鲁迅当年办《新生》的感受。鲁迅在东京的文学活动,以既无赞同也无反对的寂寞而结束,此后多年,他“用了种种法,来麻醉自己的灵魂,使我沉入于国民中,使我回到古代去”
,因此而再无青年时期慷慨激昂的意思了。近年已有研究者提及鲁迅近十年的所谓沉寂时期,与东京文艺活动的失败所受打击“当有极大关系,以往的研究者似乎并没有给予足够的重视。”并且认为鲁迅最初对《新青年》的态度比较冷淡,也与那次失败的惨痛经历有关。
创办《新青年》与当年办《新生》的那种相似的寂寞感,已然触动鲁迅,他使用了一个转折词“但是”,说明他说出那番“铁屋子”的话,只是出于犹疑。随后,钱玄同即以将来的希望为论据说服了鲁迅。《新青年》触动鲁迅想起了过去的寂寞感受,在这段话后,他又再次谈到寂寞:“但或者也还未能忘怀于当日自己的寂寞的悲哀罢,所以有时候仍不免呐喊几声,聊以慰藉那在寂寞里奔驰的猛士,使他不惮于前驱。……至于自己,却也并不愿将自以为苦的寂寞,再来传染给也如我那年青时候似的正做着好梦的青年。”
当时也在现场的周作人回忆钱玄同的来访,使鲁迅“好像是在埋着的火药线上点了火,便立即爆发起来了。”
这埋着的火药线就是“想办《新生》那时代起所有的愿望”
。周作人这一回忆所用比喻的意象“埋着的火药线”,其潜伏性和燃烧性与鲁迅创作的“死火”意象很相似,“死火”其实是未死的火。而鲁迅文中所写的死火重温,与周作人所述点燃了“埋着的火药线”,是一种相似过程的两种叙述。
1919年,鲁迅曾在《自言自语》中写下《火的冰》,并在文末将此意象与人联系:
火,火的冰,人们没奈何他,他自己也苦么?
唉,火的冰。
唉,唉,火的冰的人!
1925年,鲁迅再次以梦的形式重写了此意象――《死火》,死火是依然如珊瑚一样的火的冰。因为遇到朋友的温热,死火重温了。
鲁迅《死火》中的死火,周作人回忆中所述“埋着的火药线”,确实存在于鲁迅心中,存在的证据就是鲁迅日记中所记从
1912
年以来,多次将《域外小说集》赠送教育部同事和新文化人。《域外小说集》是鲁迅珍视的文学成果。从鲁迅三十年代提及《域外小说集》的信中,可看出鲁迅对之珍视的程度:“余书(几乎全部是余书)在上海和书店一起烧掉了。所以现存的便成珍本。但谁也没有珍视它。”
《新青年》同人钱玄同、胡适、刘半农都公开表明赞赏《域外小说集》,在众口一词的赞誉声中,东京时期读者稀少的《域外小说集》得以于
1921
年由群益书社再版。陈独秀
1920
年
3
月致周作人的信中,即已表明支持重印出版《域外小说集》之意:
重印《域外小说集》的事,群益很感谢你的好意。……我们很盼望豫才先生为《新青年》创作小说,请先生告诉他。
《域外小说集》
1909
年东京初版,没有用新式标点断文,只偶尔采用了感叹号、问号等,在《略例》中说明:“!表大声,?表问难”
。而《域外小说集》
1921
年版则明显进行了现代改装:不仅在正文中采用了新式标点符号,而且书后附有《新青年》的广告。
鲁迅在《域外小说集序》中对1921年《域外小说集》再版重印的缘由有所说明:“到近年,有几位著作家,忽然又提起《域外小说集》,因而也常有问到《域外小说集》的人。但《域外小说集》却早烧了,没有法子呈教。几个友人,因此很有劝告重印,以及想法张罗的。为了这机会,我也就从久不开封的纸裹里,寻出自己留下的两本书来。”
其原因就在于初版之后“过了四五年,这寄售处不幸被了火,我们的书和纸板,都连同化成灰烬;我们这过去的梦幻似的无用的劳力,在中国也就完全消灭了。”
1932
年,鲁迅在致增田涉的信中也谈到《域外小说集》被烧掉一事。“在中国”“完全消灭”,只“寻出自己留下的两本书”,是鲁迅的艺术加工。从时间计算,上海寄售处的火,大致是
1913
、
1914
年。而由鲁迅日记可知,从
1912
年开始,到重印之前,鲁迅都一直有《域外小说集》的赠书记载。
赠书一方面是友谊的表现,也兼及广告效应。鲁迅从东京就开始以赠书的形式寻求知音,扩大影响。
1919
年
4
月一则《赠书志谢》登载于上海《神州日报》,对受赠《域外小说集》表示感谢。这则《志谢》与上海《时报》上的鲁迅亲撰《域外小说集》广告同日登载。而翌日这则广告也全文登载于《神州日报》
。时在德国留学的蔡元培也得赠东京版的《域外小说集》,由鲁迅的朋友、蔡元培从弟蔡国亲寄予
。蔡元培也寄赠鲁迅《中央文学报》《中央文学志》。
据鲁迅日记所记,鲁迅曾多次要求周作人寄《域外小说集》到京,赠送的对象一开始以教育部同事和留日同学为主。
1912
年
8
月
14
日,“得二弟所寄小包二,内《域外小说集》第一、第二各五册,初八日付邮,余初二函索,将以贻人者也。十五日以《或外小说》贻董恂士、钱稻孙。”
10
月
7
日“以《或外小说集》两册赠戴螺�,托张协和持去。”
10
月
17
日“晚季自求
来谈,以《或外小说集》第一、二册赠之。”
这五套书不久就赠完了,同年
11
月,鲁迅又收到周作人寄来五套《域外小说集》
。 先后赠送给教育部同事夏穗卿(即夏曾佑)、游允白,周作人的同学刘雳青。
1913年,鲁迅再次收到周作人所寄五套《域外小说集》。
先后赠与留日同学夏揖颜
、袁文薮、钱玄同、黄侃。
1914年,周作人寄给鲁迅四套《域外小说集》,鲁迅转给许寿裳一套
。
1915
年
4
月,鲁迅将《域外小说集》赠送同事陈衡恪之弟、史学家陈寅恪,
9
月赠给教育部同事张春霆
。
1916
年
12
月
20
日,“寄宋子佩信并《或外小说》第二集一册。”
1917年,鲁迅最后一次收到周作人寄来的《域外小说集》。
1919
年,“午后许诗堇来并持交《或外小说》二本。”
1921
年,“寄邵次公以《域外小说集》一本。”
“午代二弟寄宫竹心信并《欧洲文学史》、《或外小说集》各一册。”
“下午张凤举来,赠以《或外小说集
>
一册。”
鲁迅在八道湾定居后,
1920
年,绍兴的书籍也随后运到北京;
1924
年,存在张梓生家的书也运到了北京。
由钱玄同日记可知,
1917
年,在北大、北师大都任教的钱玄同,其主要交往者是蔡元培及北大教员。
1917
年
8
月
1
日,《新青年》第三卷第六号的“通信”门,登出钱玄同致陈独秀的信,将文坛上尚不知名的“我的朋友周豫才、起孟两先生译的《域外小说集》、《炭画》”与当时文坛上的名教授胡适之所译《二渔夫》,马君武所译《心狱》并举,均视为翻译西文小说的范例。
这大概是《域外小说集》所有宣传中最具效力的一次。随后,北京大学的《新青年》同人便通过周作人受赠了《域外小说集》。
1917
年
8
月
30
日,周作人“上午往大学访蔡先生,遇君默,便
交予
《域外小说》二册。”
10
月
24
日,“上午往大学。……访蔡先生。……以《域外小说》二部留校,转
交刘、胡
二君。”
刘、胡二君即指刘半农、胡适。周作人
1917
年
4
月到北京,
12
日到北大访问了蔡元培,定下
16
日开始在北大工作
。却是直至《新青年》登载了钱玄同的通信后,周作人才将《域外小说集》赠予沈尹默、刘半农、胡适。周作人在日记中此二处都写作“交”:交予、转交,而不是“赠”,或“送”。现难以考证是否为三位索书,但周作人在日记中赠送自己书籍、文章时,常使用的是“赠”、“送”。
1918
年
4
月
3
日,与胡适熟识的北大教授陶孟和来函索《域外小说集》,周作人次日便将两本寄出。
《域外小说集》因其选译短篇小说,在晚清的小说界很少得到读者认同:“《域外小说集》初出的时候,见过的人,往往摇头说,‘以为他才开头,却已完了
!
’那时短篇小说还很少,读书人看惯了一二百回的章回体,所以短篇便等于无物。”
而这种文体却正契合胡适提倡的短篇小说理论。胡适对《域外小说集》做出了很高的评价――“周作人兄弟的《域外小说集》便是这一派的最高作品”。
显然,胡适对《域外小说集》的赞赏也起到了宣传的作用,
1920
年
2
月
6
日,高语罕写信向胡适借《域外小说集》。
胡适在回忆中依然不忘对《域外小说集》的欣赏:“我们那时代一个《新青年》的同事,他姓周,叫做周豫才,他的笔名叫鲁迅,他在我们那时候,他在《新青年》时代是个健将,是个大将。我们这班人不大十分作创作文学,只有鲁迅喜欢弄创作的东西,他写了许多《随感录》《杂感录》,不过
最重要
他是写了许多短篇小说。他们弟兄是章太炎先生的国学的弟子,学的是古文。所以他们那个时候(在他们复古的时期,受了章太炎先生的影响最大的时期),用古文,
用最好的古文翻译了两本短篇小说
,《域外小说集》。《域外小说集》翻得实在比林琴南的小说集翻得好,是古文翻小说中最了不得的好,是地道的古文小说。”
提倡白话文的胡适欣赏《域外小说集》的古文,其日记所记在选中学国文选本时,便将其列入第一年的首选:“第一年,周作人《域外小说集》、林琴南小说等。第二年,近代人之文,梁任公、章行严、章太炎等。第三年,所谓‘古文’时期,自韩愈到曾国藩。第四年,自六朝到周、秦。每时期自然夹入韵文。”
此处提及《域外小说集》时译者写为“周作人”,因为
1921
年《域外小说集》由上海群益书社出版增订本时,署周作人译,序言亦署周作人,实为鲁迅所写。《域外小说集》
1909
年在东京初版时,署会稽周氏兄弟纂译,周树人发行。
1921
年重印时,鲁迅为了提携周作人,愿意以周作人的名义独署,除了曾以周作人为作者署名,还以周作人的名字赠送贺年片。
刘半农负责编辑的《新青年》第
4
卷第
3
号,
1918
年
3
月
15
日出版,刊载了刘半农与王敬轩(钱玄同化名)的双簧信。刘半农的复信中驳斥了林琴南的译作,抬出的典范译作是《域外小说集》。随着《域外小说集》得到《新青年》同人的赞赏,久不创作的鲁迅也加入了《新青年》的文学活动。第
4
卷第
3
号《新青年》还登出了“除夕”诗的唱和,包括沈尹默《除夕》、胡适《除夕》(“除夕过了六七日,
/
忽然有人来讨除夕诗!
/
除夕‘一去不复返’,
/
如今回想未免已太迟!”)陈独秀《丁巳除夕歌》(一名“他与我”)(诗中写明“拿笔方作除夕歌。
/
……我有千言万语说不出,
/
十年不作除夕歌。”)
刘半农在《除夕》诗中写入了在绍兴会馆与周氏兄弟谈天:
(一)这天我在绍兴县馆里;馆里大树甚多。
(二)主人周氏兄弟,与我谈天:――
欲招缪撒,欲造‘蒲鞭’。
说今年已尽,这等事,待来年。
鲁迅和周作人在
1918
年
2
月
10
日旧历除夕时,接待刘半农来访,这是刘半农首次出现于鲁迅日记中。刘半农的《除夕》诗回忆了这次聚谈的内容。
《新青年》
4
卷
5
号登出《补白》:“周氏兄弟,都是我的畏友。一天,我做了首斗方派的歪诗,寄去请他哥儿俩指教”,同期登出了周作人给刘半农写的回信和“奉和寒星诗翁‘中央公园即目一首’”。
与《新青年》同人的交往使鲁迅在东京时期的文学成果《域外小说集》得以重印,《域外小说集》选译短篇小说的文学观念与新文化人对短篇小说的提倡不谋而合。鲁迅因东京时期文学活动的挫折而冷却的热情再度被点燃,在钱玄同的约稿下,鲁迅和二弟周作人加入了《新青年》的作者和编辑队伍,并得到了《新青年》同人的欣赏和认同。继而与陈独秀、胡适、刘半农等《新青年》同人有了进一步的交往。
据周作人日记记载,
1917
年四月“十二日晴。上午至大学访蔡先生,言定十六日始每日四小时。”《周作人日记》(影印本上),第
664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