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7月16日），第57届国际奥林匹克数学竞赛在香港落下帷幕，美国队成功卫冕，中国队名次再降一位，得到第三名，亚军被韩国队获得。

去年在泰国清迈举行的第56届奥数竞赛中，美国队出人意料地获得团体总分第一，这也是他们自1994年以来第一次回到团体冠军的宝座上；中国队以4分之差屈居亚军，在参加国际奥数竞赛的这30年中，中国队总共获得过19次团体冠军，这一数字足以傲视群雄。再牛的队伍，也不能次次卫冕嘛。当时大家对这次偶然失手并不在意，看看美国队的组成吧，里面出现了两名华裔，他们分别叫Allen Liu和Yang Liu。“是中国人打败了中国人嘛”——多数媒体如是傲娇。

2015年泰国清迈IMO美国代表队合影 ^【1】 。前排左一，Allen Liu；后排左二，Yang Liu

然而，上周我们又败了。卫冕美国队总分为214分，六名队员全部获得个人金牌；中国队总分为204分，4金2银；韩国队同为4金2银，但总分以3分的优势排在中国队之前。有人又拿出美国队的合影来说事：这次除了Allen Liu这个华裔以外，还有两名队员叫姚远和彭俊尧。姚远，来自上海，曾在上外附中就读，当年就是牛蛙一枚，初三时转学美国，去年在美国获得数学竞赛总分第一，从而首次入选IMO美国代表队。彭俊尧则来自于北京，曾在人大附中就读，2012年代表北京学而思队获得第三届世界数学团体锦标赛少年组个人赛亚军，高中阶段获得过北京高中数学联赛的第一名，后转学美国，今年也是第一次代表美国参加国际奥数竞赛。这六人队伍里半壁江山都是华裔，且后两名队员还多少类似于乒乓球的“海外兵团”，难怪有不少人不服气。

2016年中国香港IMO美国代表队合影 ^【2】 。左二，Allen Liu；左五，姚远；左六，彭俊尧。

但是，输了就是输了。

中国从1985年开始参加国际奥数竞赛，除了前几届成绩一般、1998年因为台北举办而没有参加以外，从1989年首次获得团体冠军起从来没有让桂冠连续旁落两年过，而且从1997年起，每年的团体总分一直保持在前两名——上周，这两个纪录都丢掉了。说美国队半壁江山都是华人华裔不假，甚至美国队近十几年来的两任奥赛教练冯祖鸣、罗博深都是华裔也不假，但这次美国队其他三名非华裔选手齐刷刷地拿下了金牌，而中国队的六名队员只有四名金牌两块银牌，从这个角度上来说，是不是输了呢？另外，韩国队清一色的韩国队员，并没有一名华裔，总分比咱们高3分，咱们是不是也输了呢？

历年国际奥林匹克数学竞赛（IMO）各国累计获得团体冠军次数图。

所以，输了就是输了。

输了就好好找找原因吧。除了留学低龄化带来的“海外军团”以及美国近年来鼓励学生选择STEM专业（科学、技术、工程和数学）等对手方面的因素以外，咱们这几年弱化奥赛、提倡“素质教育”是不是对奥数桂冠连续旁落也有一定的功劳？

“奥数之殇”，这是这些年来媒体对中小学奥数培训的普遍评价，其它更为夸大的标签也是随处可见，比如：“取缔‘奥数班’，邀你一起参与遏制‘毒瘤’蔓延”；再如：“奥数噩梦背后是畸形竞争”。在媒体眼中，奥数俨然成为了广大中小学生及其家长的“噩梦”，是中国教育体系中的一颗“毒瘤”。诚然，每年都有不少中小学生把大量的课余时间花在奥数班上，花在大大小小的奥数竞赛上，学生和家长都叫苦不迭；但奥数“噩梦”的根子并不在奥数自身之上，要解决“奥数之殇”，得先分析分析究竟是什么造成了全民奥数的现象。

在我看来，就是升学吧。作为一个二十多年前奥赛升学的受益者，实话实话，我并不反对高校招生中将奥赛或者奥数成绩作为评价学生能力的指标之一，但把升学和奥数成绩直接挂钩、或者奥数成绩加分的做法是不可取的。现在孩子们的学业竞争空前激烈，要上名牌大学就得先上名牌高中，要上名牌高中就得先上口碑好的民办初中，而没有一份看得过去的简历是敲不开民办初中的大门的。和英语一样，奥数是这份简历上的重点之一。上海的朋友们介绍说，小升初一般在二、三年级就应该准备了，先跟着学而思这样的培训机构上兴趣班，四五年级的时候参加市里的数学竞赛，拿到名次后再在五年级上个小五班，这样才容易得到牛校的青睐。由此可见，奥数的污名化实质上来源于升学。

那么，奥数培训到底有没有用？我觉得这个问题要分开来看。数学，作为自然科学中最超前又最基础的科学，其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适当的数学训练乃至奥数训练，确实能够培养孩子分析和解决问题的能力，而这种能力在今后对至少所有理工科专业的学生来说都是十分必要的。经常有人拿“素质教育”来否定数学思维的培养，认为奥数或者数学教育枯燥乏味、扼杀孩子的天性。那么，那些逼着孩子去学钢琴的做法呢？弹钢琴本身是个好东西，适当培养孩子的艺术修养也是必要的，但如果大家都奔着考级而去，把孩子从两个小时的奥数班里拉出来、又塞进三个小时的钢琴校外课里，与“应试教育”何异？奥赛成绩是钩，钢琴考级也是钩，我看还不如把足球和升学挂钩，国足成为世界杯常客指日可待。

话说回来，奥数培训有用，并不意味着人人都要奥数，全民都要奥数。这好比奥运会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只是观看和欣赏，对极少数的运动员来说才是参与。普通的数学思维培养也是一样，它类似于全民健身，对大多数孩子来说是有益也必要的；只有当孩子表现出来超群的思维能力和数学素养，那么通过进一步的奥数培训，让他们中的佼佼者走上国际奥数竞赛的舞台也完全是符合因材施教的原则。不过，目前的现实是学而思等机构开设了大量的奥数班，在升学指挥棒下以提高孩子升学竞争力为主要目的；而各级数学竞赛则主要由各中小学协同教委进行组织和参与。在我看来，基础或者普适性的数学思维培养应该在各级学校校内进行，通过发散课堂上的教学内容或者举办校内兴趣班对多数孩子的数学思维进行启发；而以竞赛为目的的培训最好和学校脱钩，由社会教育机构以一种俱乐部的形式将有天赋的孩子们组织起来，利用校外课外的时间进行，这类机构在教育部门的指导下参与组织各级别的数学竞赛，并最终与IMO挂钩。同时，高校的招生政策可以将理科特长生选优的原则限定于特定的理工科专业，从而逐渐将理科奥赛成绩从普通、无差别专业的招生政策中剥离出来，弱化奥赛成绩在中小学各级升学中所占权重，最终实现“学奥数者陶陶然，不学奥数者也坦坦然”。

最后，谨以以下两张照片怀念一下陶陶然、但绝不坦坦然的那个年代。

参考出处：

http://www.maa.org/news/us-team-takes-first-place-at-international-mathematical-olympiad

https://twitter.com/maan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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