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声叠韵的应用及其流

双声叠韵这两个名词,在现代已不复有神秘的意义。大家都知道:两个字的声纽相同,叫做双声;两个字的韵部相同,叫做叠韵。在这样容易了解的情况之下,有些学者,当应用双声叠韵的道理来帮助他们的议论的时候,还容易陷于谬误。这是什么缘故呢?

原来学者之应用双声叠韵,往往为的是证明历史上的问题,因此,结果不知道古代的声纽与韵部,就不免要弄错了。例如"交"与“际”,在今北京是双声,然而在上海已经不是双声,在古代更不是双声;“金”与“银",在今北京上海是叠韵,然而在广州已经不是叠韵,在古代更不是叠韵了。所以我们要谈双声叠韵的时候,首先不要囿于现代方音。这话说来容易,做时就难。常见很好的一篇考据文章,由于错认了双声叠韵,就成了白圭之玷。若要免于错误,最好的方法就是查书。关于双声,可查黄侃的集韵声类表;关于上古叠韵,可查江有诰的谐声表(在《音学十书》内);关于中古叠韵,可查《广韵》。

除了普通的双声之外,还有古双声与旁纽双声。古双声例如“门”与“问”(“门”明母,“问"微母),"丁”与“张”(“丁"端母,“张"知母);旁纽双声例如“忌”与“骄"(“忌”群母,“骄”见母),“天”与“地”(“天”透母,“地”定母)。在适当的情形之下,古双声与旁纽双声都可应用;但最好是加注说明,否则读者也许以为作者连守温三十六字母也还没弄清楚。再者,关于古双声,尚有些未解决的问题(例如端照双声、定喻双声等);至于旁纽双声,又不如正纽双声之可靠。注明了,可以表示作者之认真,不愿以不十分可靠的双声冒充双声。

普通所谓叠韵往往是指古叠韵而言(因为往往是考据上古的史料才去谈叠韵)似乎不必加注说明了。但是,为了读者的便利,我们最好加以说明。例如要说“思”“才”叠韵,最好是注明“思”“才”皆属古音之部。

双声叠韵的证明力量是有限的,前辈大约因为太重视音韵之学了,所以往往认双声叠韵为万能。其实,无论在何种情况之下,双声叠韵只能做次要的证据。如果是既双声,又叠韵,则其可靠的程度还可以高些,因为这样就是同音或差不多同音(如仅在韵头有差别),可以认为同音相假;至于只是双声或只是叠韵,那么,可靠的程度更微末了;再加上“古双声”、“旁纽双声"、“旁转”、“对转”等等说法,通假的路越宽,越近于胡猜。试把最常用的二三千字捻成纸团,放在碗里搞乱了,随便拈出两个字来,大约每十次总有五六次遇着双声叠韵,或古双声,旁纽双声,旁转,对转。拿这种偶然的现象去证明历史上的事实,这是多么危险的事!由此看来,当我们要证明某一历史事实的时候,必领先具备直接的充分证据,然后可以拿双声叠韵来帮助证明;我们决不该单凭双声叠韵去做唯一的证据。

前辈对于双声叠韵最为滥用者,要算方言之研究。章太炎先生一部新方言,十分之八九是单凭双声叠韵(或同音)去证明今之某音出于古之某字。大致说起来,他的方法是,先博考群书,证明某字确有此种意义,然后说明现代某处口语中有音与古籍中某字之音义皆相同或相近(音相近即双声或叠韵),因而证明今之某音即古之某字。例如《新方言》二,页五十三:

“说文,“悸",心动也,其季切,今之谓惶恐曰'悸',以北音“急'读去声,遂误书‘急"字为之。”

依这一段文章看来,可以分析成为下面的逻辑:

1. 古“悸”字有“心动"义;

2. 今“急”字有"惶恐”义;

3. 古“悸"字与今“急”字音相近(“悸”群母,“急”见母,旁纽双声);

4. 古“悸”字与今“急”字义相近(“心动”与“惶恐”同属心情之变化);

5. 故今“急"字即由古“悸"字演变而来。

1.2.3.4.都是原有的判断,5.才是推演出来的另一判断,因此,1.2.3.4.都是不错的,只是5.就犯了推理上的谬误了。像5.这种结论,如果我们补出它的大前提,成为三段论法,就是:

凡古字与今字音义相近者,必系同字之演变;

今“悸"与“急"音义相近;

故“悸”字与“急”字系同字之演变。

这么一分析,我们就会觉得这个大前提说不通。因为古今字音义相近者甚多,未必皆是同字之演变。若依这个大前提去研究方言,决不能得到颠扑不破的结论。假如另有人说具“惶恐"意义的“急”字(“急”字是否与“惶恐”之义完全相当,也是疑问,现在姑且假定是相当的)是从古代“兢"字演变而来(“兢"见纽,“急”亦见纽,是双声,《诗·云汉》“兢兢业业",《传》:“兢,恐也",“兢”与“急”音义更相近),我们就没法判断谁更有理。这样研究方言,可以“言人人殊”,除令人钦佩作者博闻强记之外,对语言的历史实在没有什么大贡献。

不过,这种研究法所得的结论可靠的程度也不能一律。大约音义相同或差不多相同者,其可靠程度较高;仅仅音义相近者,其可靠程度较低。例如《新方言》同页:

“说文,情,惶也,或作‘怖',普故切,今人谓惶惧曰‘怖',转入祃韵,以憺怕字为之。唐义净译佛律已作怕惧,此当正者。”

这是可靠程度较高的,因为:(一)“怖"与“怕”既双声,又叠韵(“怖"和“怕"声同属滂母,又同属古韵鱼部),而且鱼部在上古很有念-a的可能,则怕(pà)也许就是古音的残留:(二)“怖”与“怕"都有“惶惧”的意义,不像“悸”之“心动”与“急"之“惶恐”毕竟相差颇远。由此看来,"怖”“怕"之相承,并非单凭双声叠韵的证明。因此更可见双声叠韵不足为主要证据。

除了研究方言之外,讲训诂的人也往往应用双声叠韵。有时候,别的证据很多,再加上双声或叠韵为证,固然更有力量:但有时仅以双声或叠韵为据,说了也几乎等于没有说。又如近人要证明古书人名地名的异文,也往往单凭双声叠韵为证,这至多只能认为一种尚待证明的猜想。譬如我们要证明庄周即杨朱,或阳子居即杨朱,我们就该努力来寻求更有力的证据,不可以双声叠韵之说为满足(“庄”“杨”叠韵,“周”“朱”双声,音颇相近,“子”“朱"只可认为准古双声,“居”“朱"又可算是旁转,故“阳子居”与“杨朱”音不甚近)。其他一切考证,都是这个道理。

总之,我们做学问,猜想本来是可以的。但是,作者必须明显地承认这是一种猜想,读者也该了解这是一种猜想。我们不能再认双声叠韵为万能。它们好比事实的影子,当我们看见某一个影子的时候很像某一件事实的时候,自然可以进一步而求窥见事实的真面目:如果只凭那影子去证明事实,那就等于“捕风捉影”了。

【1956年12月附记】 这篇短文是1937年发表的,到现在已经二十年了。其中谈的都是极浅近的道理,似乎没有收入《汉语史论文集》的必要。但是,就在最近的一、二年来,仍旧有许多人把双声叠韵看做是从语言学上考证古代历史和古代文学史的法宝,因此,把这篇文章再印出来,也还不算是浪费纸墨。

原载燕京大学《文学年报》第3期;又《汉语史论文集》;《龙虫并雕斋文集》第3册;《王力文集》第19卷

校对、编辑:km 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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